几位皇子依言将弓交还给一旁的侍从。
经过方才的骑射考校,几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萧景霖年纪最小,方才拉弓时又使了不少力气,此刻正轻轻甩着发酸的手臂。
几匹马也被侍从重新牵回场边。
就在眾人准备稍作歇息时,马厩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嘶鸣。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几位皇子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一匹原本拴在场边的幼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忽然躁动起来。系在木柱上的韁绳瞬间绷紧,幼马踉蹌着向后退了数步,随即又猛然向前衝去。
拉扯之下,韁绳竟从木柱上松动。
失去束缚的幼马径直闯入演武场。
萧景霖方才正站在靠近马厩的一侧,听见嘶鸣声便下意识回过头。但那匹受惊的幼马已朝他迎面衝来,转眼便逼至近前。
他像是被吓住了,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躲开。
「五弟!」
萧承睿失声喊道。
萧墨珩离萧景霖最近。情急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看见那匹幼马正对着萧景霖衝来,当即快步扑了过去。
「快躲开!」
萧景霖仍僵在原地,没有反应。
萧墨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尽力气将他推向一旁。两个孩子站立不稳,一同跌进场边尚未清尽的积雪中。
几乎就在同一刻,受惊的幼马从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疾衝而过。马蹄重重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混着泥水的碎雪。
萧景霖摔得有些发懵,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萧墨珩很快便撑起身子,顾不得察看自己,先转头问他:
「有没有被撞到?」
萧景霖脸色发白,怔怔地摇了摇头。
「没有……」
岳震山已快步赶到两人身旁,沉声喝道:
「都别乱动!」
那匹幼马并未就此停下来。受惊之后,他在演武场中四处奔窜,鼻间喘息急促,两耳紧紧向后压着。牠几次想要折回马厩,却又被场中的人影与呼喊声惊得连连转向,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岳震山抬手喝止眾人:
「全都退开,别围着牠!」
萧承睿与萧承泽立刻向后退。萧墨珩也拉着尚未回神的萧景霖站起身,准备离开幼马附近。
那匹幼马却在此时再次转了方向。
这一回,没有立刻朝眾人衝来,只焦躁地留在原地踏动四蹄,鼻间不断喷出团团白气。
岳震山放缓脚步,小心地朝他靠近。
「不要出声。」
萧景霖立刻抿紧嘴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萧墨珩站在他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匹幼马。
方才学骑时,岳震山曾说过,马能看见人的动作,也听见周围的声音。若有人突然从他看不见的地方靠近,便很容易使牠受惊。
他又想起自己初次坐上马背时,只因双腿忽然用力,那匹性情温顺的小马便立即向前迈了一步。
马不明白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能依照人的动作做出反应。
眼前这匹幼马并非有意伤人,只是受了惊吓。
若所有人都追着牠跑,只会让牠更加慌乱。
萧墨珩停在原处,没有贸然上前。
岳震山已绕至幼马侧前方,刻意放缓脚步。幼马紧盯着他,前蹄焦躁地刨动地面。
岳震山抬起一隻手,沉声道:
「都别动。」
这句话并非说给幼马听,而是在提醒身后的几位皇子。
演武场很快就安静下来,原本散在四周的侍从也已纷纷退远。幼马的喘息依旧急促,却没有再四处奔窜。
岳震山一步步靠近。
就在两者之间只剩数步之遥时,幼马突然偏过头,像是又想转身逃开。
萧景霖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萧墨珩的衣袖。
萧墨珩没有挣开,只压低声音安抚他:
「别出声,岳师傅就快抓住牠了。」
萧景霖抿紧嘴唇,果然没有惊呼。
岳震山趁机伸手握住垂落的韁绳。幼马受惊般猛地挣动起来,他却没有强行拉扯,而是顺着牠的力道退了两步。待幼马不再挣扎,他才缓缓收紧韁绳,另一隻手轻轻落在牠的颈侧。
「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幼马急促地喘息着,片刻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萧墨珩见岳震山已将幼马製住,这才放下仍挡在萧景霖身前的手。
萧景霖低头看了看沾满雪泥的衣摆,又转头望向萧墨珩,这才发现他的掌心渗出了血。
「四皇兄,你的手流血了。」
萧墨珩闻言低下头。当方才摔倒时,他的手掌在地上擦了一下。先前掌心的伤已经癒合大半,并未因这一摔重新裂开,旁边却添了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萧景霖仍不放心地盯着他的手。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
萧墨珩抬眼看了看他,确认他身上并无伤处,才说:
「你没被牠撞伤便好。」
萧景霖张了张嘴,这一回却没有再与他争辩。
岳震山将幼马交给侍从,吩咐他们重新牵回马厩,随后才走到几位皇子麵前。
他先将萧景霖上下打量了一遍。
「五殿下可有伤到何处?」
萧景霖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摔了一跤。」
岳震山确认他并无大碍,又看向萧墨珩掌心的擦伤。
「四殿下的手如何?」
萧墨珩将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只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岳震山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事发突然,几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分明。
萧墨珩并未做出什么逞强之举。他没有妄图拦住一匹正在疾奔的马,也没有在岳震山制住幼马后急着上前。
他只是先将挡在马前的萧景霖推开。
之后,岳震山让眾人退开,他便跟着退;让眾人保持安静,他也始终站在原处,不曾擅自行动。
一个六岁的孩子,第一次遇见受惊失控的马,既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明白什么不能贸然去做,已是十分难得。
岳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四殿下方才为何没有上前抓住那匹马?」
萧墨珩听得有些不解,理所当然地答:
「我抓不住牠。」
他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彷彿这本来就是一件无须多想的事。
岳震山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墨珩便继续说:
「他跑得那么快,我若伸手去拉韁绳,也会被他撞倒。」
「既然知道危险,殿下方才为何还敢去推开五殿下?」
萧墨珩转头看了萧景霖一眼。
「因为五弟就在他前面。」
当时他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敢不敢,只知道若不立刻将萧景霖推开,那匹马便要撞上来了。
岳震山又问:
「那后来为何没有跟上去帮忙?」
「师傅方才说过,马受了惊,便不能再吓牠。」
萧墨珩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师傅已经过去了,我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岳震山看向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殿下还记得臣方才教过的话?」
「记得。」
「第一次学骑马,便全都记住了?」
萧墨珩摇了摇头,坦白道:
「没有全都记住。」
萧墨珩答得十分认真:
「只是方才用得上的那些,我记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萧承睿听见这句话,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岳震山没有再追问,只让几位皇子先到一旁休息。
方才的意外并未造成严重伤势。萧景霖只是衣袍沾满了雪泥,萧墨珩掌心的擦伤也不深,很快便由侍从替他清理包扎妥当。
稍作歇息后,今日的考校也就此告一段落。
论骑射的结果,萧承睿毫无疑问是四人中表现最出色的。无论骑马或射箭,他都远胜其馀三人。
萧承泽稍逊一筹,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尚且稳当。萧景霖年纪最小,又是初次上马,能安稳地绕场走完一圈,已算不错。
至于萧墨珩,若只看今日的考校结果,依旧落在最后。
骑马时,他只学会了最基本的起步与转向;射出的三支箭,也仅有最后一支勉强留在靶上。
然而岳震山收起长弓时,却又朝他看了一眼。
萧墨珩正蹲在场边,低头重新系紧松开的护腕。他的手臂仍因拉弓而隐隐发酸,方才擦伤的掌心碰到皮革时,也会传来细微的疼痛。
萧景霖站在他身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唤道:
「四皇兄。」
萧墨珩抬起头。
「怎么了?」
「方才……多谢你。」
萧景霖显然不太习惯如此郑重地向人道谢,话一说完便低下头,用靴尖轻轻拨了拨脚边的薄雪。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认真叮嚀:
「下次若再看见马朝你跑过来,要先往旁边躲,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萧景霖抬起头,替自己辩解:
「我方才只是忽然被吓住了。」
「我知道。」
萧墨珩低下头,将松开的护腕重新系紧。
「所以才要你记住。就算害怕,也得先躲开。」
萧景霖想了想,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岳震山从后方走来,唤了一声:
「四殿下。」
萧墨珩闻声站起身。
「岳师傅。」
岳震山看了一眼他重新系好的护腕,问道:
「今日初次骑马,感觉如何?」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何处不同?」
萧墨珩回想着方才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慢慢答:
「站在下面看时,只觉得人坐稳了,再让马往前走便好。可真正坐到马背上,牠一动,人也会跟着摇晃。」
他停了一下,又说:
「若自己都坐不稳,便很难让牠明白,我想往哪里走。」
岳震山又问:
「还想继续学吗?」
「想。」
这一次,萧墨珩几乎没有迟疑。
「为何?」
萧墨珩转头看向场边已被重新牵好的几匹马。
今日的考校中,他确实落在最后。萧承睿已能策马小跑,也能稳稳将箭射在接近靶心的位置;他却连上马都试了两次,三支箭也只射中了一支。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自己不会的还有许多。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
岳震山注视他片刻,才沉声道:
「从明日起,殿下每日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臣先替你把基本功补上。」
萧墨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岳师傅?」
「殿下身子偏弱,从前又不曾习武。若一开始便只练骑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岳震山耐心解释:
「臣会先教殿下练些基本功。待下盘站稳,手臂也有了力气,再学其他的,自然会容易许多。」
萧墨珩这才听明白。
「只有我需要早点来吗?」
「二殿下已有自己的习武进度,三殿下也有些根基。五殿下年纪尚小,今日能先熟悉马匹,已经足够。」
岳震山看着他,正色问道:
「四殿下可愿意来?」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仍有些发酸的手臂。
若每日早半个时辰来演武场,便代表他得比平日更早起身。岳震山所说的基本功,想来也不会比今日骑马、拉弓轻松。
但他只考虑了片刻,便点头答应:
「我愿意。明日一定早点过来。」
岳震山正色道:
「臣不会因殿下而年幼,便处处降低要求。」
萧墨珩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若有学不会的地方,岳师傅可以再教我一次。」
岳震山眉梢微扬。
「若教过几遍,仍旧学不好呢?」
萧墨珩想起自己方才第一次上马便踩滑了马鐙,射出的第一支箭也远远落在靶外。
「那我就多练几遍,练到会为止。」
岳震山没有再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萧墨珩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岳师傅。」
「殿下还有何事?」
「明日早半个时辰,我就在这里等您吗?」
「就在演武场。」
萧墨珩点了点头,将此事牢牢记下。
「好。」
他重新抱起自己的护具,踩着场边尚未融尽的薄雪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向岳震山,认真道:
「我明日一定准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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