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兆益笑道:“等真的办了下来了,李书记,咱们可是做了一件好事,这个气受的值!”他没说的是,祁宝山只是官威大点,人还不算什么坏人,最后到底同意了。
这确实不算什么事。
“好,储书记,您说的对,确实不算什么事。”李南书深呼吸了一口气,确实不算什么事儿,不过是对方咄咄逼人了些,如果这件事办成了,高桥大队私自垦荒的那些地,免交公粮,她等于保住了好些人家的口粮。
言语伤不到人,那些粮食却是真真实实地落在社员的肚里。
储兆益见她真的缓了过来,微微笑道:“这就对了,走,咱们回去吧!”
晚上,储兆益到了家,和爱人许萍如道:“祁宝山的官威是真大,死要面子,拍马屁没拍到位还不行,没理也搅得十分理一样,真是开眼界了。”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地喝着粥,“吃这一口饭可真不容易。”
许萍如见他这么会儿,还存着气,笑问道:“看出来了,今天是真气到了,你不是和小李一块儿去的吗?你都气成这样,那姑娘今天也忍下来了?”
“忍了,忍的内伤,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眼泪就下来了,我还劝了两句,和她说这不算什么事儿。”
许萍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该教她看看你现在这样儿。”
储兆益停了筷子,叹道:“年轻人嘛,还是要多鼓励,不然以后就不敢做事了,那可怎么办?这姑娘今天也算顾全大局,我急得都满汗,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还稳当当地说了一大串漂亮话出来,唉,不容易。”
许萍如接过他的碗来,又给他盛了一碗粥,“是不容易,那你多吃点,把这‘不容易’给吃回来。”
储兆益笑道:“好,好!”
十五岁的女儿也在一旁笑道:“爸爸今天又是努力工作的一天。”
“是,我可好久没这么努力工作了。”储兆益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没好意思当着女儿的面说,他这几年在不咸不淡地混着日子。
隔天,李南书和卢静说着,如果祁宝山下来视察,写通讯稿的事儿,就见储兆益过来说,祁宝山下午过来,那边还带了记者。
李南书当即喊了曾文亮,让他去和杨学文说,做好准备,“文亮,和杨学文打个招呼,下午安排几个能说会道的社员陪着。”
“哎,好!”
杨学文这边,一听又要来人,立即就有些不乐意,“咋又有领导下来,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我们大队也忙着呢!”这到年底了,鱼塘里的鱼得分分,大队里的小学门窗得补补,他也忙得很。
曾文亮立即正色道:“你可别不识好歹,这是储书记和李书记去求着来的,受了不少冷脸,才把人求来,我听储书记说,那天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门,李书记都哭了。”
杨学文有些咂舌,“这县领导怎么这么难说话?”
“你以为呢,人家又不是只管你一个大队,你想想你们这回的事,私自垦荒,还想不补交公粮,是那么容易办成的事吗?”
“是不容易。”杨学文想想有些大领导的德行,也不说话了,只道这回一定配合。
曾文亮仍旧叮嘱道:“两位书记已经给你把人拉来了,要是表现不好,最后事情办不成,你可别说什么杂七八的了!”
“好,好!”杨学文想,不就是当孙子吗?好好当一回孙子呗,连他们公社两位书记都当了孙子了,他不过一个小支书。
等祁宝山带着陈海、康雨亭下来,望着连绵几十亩的山地,啧啧叹道:“怪不得你们不敢做主,要喊我过来看看,这地可真不少,胆子也够大。”
杨学文立即道:“祁主任,社员们动力太大了,我们闷头锄地,一开始也没想着这地能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没敢往上报,没想到还真有收成,这不,立即就向公社汇报了。”
祁宝山知道这话里有水分,但是他自个答应了储兆益和李南书来“指导”,往好处想,确实也可以当个“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报上去,就避重就轻地和储兆益道:“干部的培训工作,也得抓一抓,以后可不能再有这种补报了。”
“是,是我们的疏漏。”
祁宝山又和陈、康俩人道:“我听说,你们准备当‘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报上去,确实可以。”
这话一出来,杨学文想喝了一大碗甜水一样,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甜味儿,回头找李书记,却发现她在人群的最外围,在看着社员拔出来的萝卜,研究着大小。
好像前头的这些领导,和她没啥关系一样,好像这回的事儿,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一样。
杨学文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这样的一个领导,他还真没见过。
一行人走的时候,杨学文现拔了好些萝卜,让大家带着,祁宝山不要,说是社员的口粮,杨学文笑道:“今年萝卜多,家家户户都够了,匀出几斤来,也给各位领导尝尝我们高桥山里的萝卜,祁主任,你别看它长得丑,里头可美了,尝尝看。”
边说,边拿了竹篮子往里头装,。萝卜虽然还沾着泥巴,但是看着就新鲜,放在跟前都能闻到一股萝卜的清甜味儿。
最后祁宝山道:“这样吧,谁要带的话,留点票,当我们在老乡家吃了一顿饭。”
县里三个领导,一人要了一篮子,杨学文给记者和祁宝山的秘书也送了一份,俩人不敢白收,也拿了钱票出来。
这一趟,大家都满意得很。
杨学文跟着把人送到了公社,等县里的人走了,又挨个和储兆益、李南书、卢静、曾文亮道谢,储兆益道:“这回啊,真得好好感谢李书记,费了大力气,不说这事大概是要办成的,就是办不成,杨支书,你也得好好谢谢李书记。”
“是,是。”
李南书笑道:“不用,不用,是储书记抬举我呢,还是储书记指导的好,我做了份内的事而已。”
当着许多人的面,杨学文没有多说,只道:“储书记是个好领导,我一直是知道的,没想到我们新来的李书记,也是这么好的领导,谢谢!”
李南书回道:“客气了。”
等晚上她自个回到屋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以前在省委的时候,上面有辛大姐,有老吴顶着,除了郭必怀那一回,几乎没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儿,这回祁宝山真正给她上了一堂课。
不过,就想储书记说的,只要事情办成了,那点委屈都不算事儿。等回了江城,她和大哥唠叨唠叨,县里头,还有这么大的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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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腊月27,李南书心里也惦记着回家的事儿,趁着不忙的时候,搭了碧峰大队马齐勇的拖拉机,去了一趟碧峰大队,准备托戚婶子帮她换一点山货带回去。
到了村口,看到了梁承泽,李南书刚准备打招呼,小马忽然加快了速度,拖拉机“得得得”地开远了。
李南书只当小马有急事,急着把她放下来,也没多想。
等到了戚婶子家,她刚一开口,戚婶子就笑道:“曦月早和我说了,我也不知道你要多少,帮你收了一点黄花菜、干木耳,野兔要不要?风干的,要的话,我去钱家说一声去。”
“要,麻烦戚婶子,回头你帮我算下,一共多少钱,辛苦你帮着张罗,可不好还让你往里头搭呢!”
“好,好,放心吧!”
等戚婶子出门问野兔,杨曦月问南书道:“刘光裕的事,秦特派员那边怎么说啊?”
“已经报到法院去了,现在说是判了十年劳改。”
“该他的,那李桃虹呢?”
“这个我没问,可能问题不是很大。”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咚咚咚,曦月在吗?”
杨曦月道:“是知青点的刘小苗,我去看看。”
刘小苗是来喊杨曦月过几天去知青点吃年夜饭的,曦月没有答应,说是要回一趟江城,刘小苗也就没再说什么,走了。
等送走了刘小苗,杨曦月脸色有些不好看,李南书问道:“曦月,怎么了?和刘小苗闹矛盾了吗?”
“不是,是烦梁承泽,唉,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回寒假我回到大队来,几乎每天往戚婶子家跑,生产队里的人又说起闲话来了,扯先前我落水的时候,是梁承泽救了我,我俩合该是一对什么的,我心里烦得很。”
李南书道:“那你和我一块儿回江城过年吧,等年后你们开学了,再回来。”
杨曦月有些犹疑地道:“我回去没地方住,大过年的,总不好还借住在亲戚家,算了,我就在这儿待着吧!”
“去我家吧,我俩合住一个屋,你要是觉得闷,就带带我家昕昕。”
杨曦月有些意动,又怕给李南书添麻烦,“算了,算了,我陪戚婶子也挺好的。”
这么会儿,戚婶子回来了,听到南书劝曦月跟她回江城,忙拦道:“不成,不成,我家绮钏的功课,还指望曦月补补呢!”
等曦月不在的时候,戚婶子又私下和南书道:“绮钏哥哥回来,我想着,给他和曦月相看相看,曦月这姑娘我是真心喜欢,她要是和绮钏哥哥相看成了,梁承泽那边的事,也就不是事儿了。”
李南书问道:“婶子,这事儿,曦月知道吗?她愿意相看吗?”
“我提了一回,她没反对,大概面皮薄,也没说别的。”
李南书不放心,回了屋里,又问了曦月,杨曦月这才道:“是,婶子和我说过,南书,我是愿意的,婶子人好,绮钏人也好,绮钏哥哥的前途还不错,如果人也不错的话,我觉得是可以的。”
“行,你心里有主意就成。”
腊月29日上午,杨曦月把南书送到了县里车站,和她道:“回去就好好歇两天,别管工作的事了。”
“嗯,好,曦月,希望你这个春节也一切顺利。”
杨曦月点头,和她挥了挥手。
等车开动了,李南书拿出来二姐的信,又看了一遍,她想,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是最聪明、机警的一个人,二姐都觉得张守城的目光有些让她不适了,大哥会看不出来吗?
一个不是很好的念头,隐隐地浮在她的脑海里,李南书望着外头飞驰而过的房屋、树木,模糊糊地想着,这场浩劫真长啊,长到很多人都坚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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