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檐下灯火低垂, 碎光落入水中,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将二人笼在一片朦胧光晕里。
令莺望着那女子的侧脸, 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女郎生得极美, 肌肤胜雪,仿佛上好的白瓷,分明身处夜色之中,却似倚着三月花树,透着一股动人的娇怯。
只是……她未免与元霁生得也太像。
意识到这是他的胞妹, 令莺回过神来,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她与这位七公主从无交集,却听人提过一嘴,说灵山刺杀那夜,正是七殿下领人寻到了元霁。
此前她未曾细想过,此刻脑中种种思绪一拥而上,额角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让她紧紧盯着元明月。
而元明月也在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怔愣在原地,只瞪大了眼,望着从内室走出的令莺。
“你为何会在此处?”见令莺发髻松挽,穿着轻纱薄袖的衣裳, 她眼睛发直, 指尖不觉掐进花茎:“我皇兄人呢?”
令莺只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若非元霁强逼, 她难道还能长翅膀飞进来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 满脑子翻涌着旧事,便直直与公主对视:“灵山那晚,是公主命人放箭射我吗?”
元明月愕然片刻,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藏的心虚,随即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睫直颤:“你这话从何说起?那夜我不过是撞上一伙行迹鬼祟的刺客……莫不是你父亲遣你去的?否则你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深夜出现在山上?”
她嗓音细声细气的,却句句带刺。
令莺并不愚钝,立时听出她分明知情,却偏要将话头引向别处。她顿时攥紧了拳,声量也不由变高了:“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那时尚在大慈恩寺,又怎会与刺杀扯上干系?”
元明月万没想到她竟敢反唇相讥,顿时面色一僵,而后越发楚楚可怜:“你何必动怒,我只不过担心皇兄罢了。你父亲又是乱臣贼子,这洛阳何人不知,任谁瞧见你都要起疑心的……”
她说着,眼眶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令莺胸口忽然一阵发堵。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与公主争这一句,便是争赢了也并无任何意义。她只是觉着一切都不对,而她的人生,也好似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往下坠去。
若她没有去找元霁、没有救他、任他冻死在那场大雪里,是不是她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父亲囚禁、不会被叔父逼着拦驾,更不会连累阿兄生生被打断腿?
令莺无法不为之感到后悔。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去为他换取一条生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我正是为了你皇兄才去报信。”令莺不再辩驳其他,只上前两步,倔强地盯着她,“我父亲有罪,可他已经死了,你们不能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公主也应当向我道歉,那支箭若再偏半寸,我或许早就没命了。”
元明月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极为艰难才说服自己接受王稚容,毕竟王氏女怯懦安静,绝无可能得宠,也断不敢如此刻一般,不将她这么主放在眼中,要与她争抢皇兄。
宫人见势不妙,唯恐会闹大招来陛下责罚,急忙上前劝令莺先回水榭去。
令莺满腹的委屈愤懑,如何肯愿意,手臂却忽地被元明月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她愣了一愣,尚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又松开了,紧接着元明月身形一晃,竟直直朝水下栽去。
令莺想也不想,几乎是出自救人的本能,一把抓住她手臂。然而栈桥十分狭窄,摇晃间非但没能将她拉住,反而自己也被带得双双跌入池中。
只听“扑通”一声,宫人们失声惊呼。
元霁自水榭另一侧刚转过来,便撞见这么一幕。
元明月不通水性,此刻花容失色,在水里拼命挣扎。令莺却打小便会凫水,自己扑腾着浮出水面,已有宫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人。
即便是夏夜,衣裳湿透了仍凉意刺骨。
令莺被宫人七手八脚拉上栈桥,齿关都在打颤,身上衣裳湿而沉,所幸立时便有厚实的毛毯将她裹住。
她伏在地上喘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
这双鞋靴瞧着眼熟,令莺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元霁一张阴沉沉的脸。
方才与公主争执的那些话如鲠在喉,令莺别开脸不去看他。
元明月也被救了上来,裹着外袍发抖,忽地抬眼望向她。
“崔姐姐为何要推我?”她倚在宫人怀里,眸中噙着泪,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我当真没有恶意,不过想关切几句,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姐姐?”
令莺脑中嗡的一声响,立刻指着元明月,愤怒地声音都在抖:“我几时推过你,分明是你摔下去,我伸手是想拉你!”
“够了,”元霁声音不高,却瞬时压过了她们的吵闹。他并未去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元明月,目光只沉沉扫过令莺。
令莺被他打量得浑身发冷,也不知他是否就信了。
她胸腔里吊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脑子也嗡嗡响,当真不懂世上怎有如此无耻之人?岂止是容貌肖似元霁,兄妹俩连说瞎话的本事也如出一辙!
而元明月并不反驳,只低低地啜泣。
“你哭什么?”令莺顾不得元霁脸色铁青,理智几近被烧光,猛地撑起身,满面怒容,“谁会哭便是谁有道理?圣贤书中是这么教的?”
“朕让你说话了吗?”元霁正听宫人小声禀报起因,当即出声警告她。
他语气虽冷,望着她嘴唇冻得发白的模样,心中却莫名有些焦躁。“宫人是如何教你的,竟敢在朕面前大呼小叫?”
令莺眼眶酸胀,生怕自己不争气地落泪,只低着头不愿看他,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推公主,是公主先说我是刺客,也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不曾做过,就算打我我也不会认。”
元明月一听“刺客”二字,不禁心虚了起来。早在那时候,她便因此遭过皇兄的训斥了,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皇兄……”
“你也闭嘴,”然而元霁却没让她再说下去:“朕就在此处,朝堂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公主替朕来定夺。”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此事谁再多争一句,今夜便留在池边思过。”
令莺纵使再委屈,也断不会像元明月那般求他,憋着眼泪始终没有哭。
元明月也不敢再出声,可她分明能察觉到,皇兄并未站在自己这边,也未曾说过要将崔令莺赶出宫去。
即便她哭得楚楚可怜,即便皇兄分明清楚,她本就不通水性。
最终,直至被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元霁也再未看她一眼。
那夜之后,温室殿的宫人尽数受了罚,不知被元霁遣去了何处,而后来的人皆是新面孔,待令莺也较往日更为严肃拘谨。
许是那夜凉水浸的,令莺次日便来了月信。她身子底子尚可,不至于疼得辗转反侧,只是多少有些乏力,只闷闷伏在案上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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