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元霁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便有宫人领着徐怜妃来到温室殿。
她仍是满脸懵懂,似乎尚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的莫名便要入宫了。宫人甚至还勒令她戴上宫女制式的髻, 不再光着头,便这么轻飘飘地被送到宫阙之中。
“对不住,我本想求陛下赦免你,并没想让你做宫女的……”
令莺拉起她的手,硬着头皮说道。
徐怜妃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莺莺,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且再非是过去落魄的模样,伸手牵自己的时候,鬓边步摇也随之晃荡,玉珠轻颤,泠泠的脆响,
徐怜妃还当令莺是出了何事,毕竟她们戴罪之身, 本就命如浮萍,若冲撞贵人遭了处置也不足为奇。
可她做梦也想不到,令莺竟是被接入宫中,养尊处优来了。
除了皇帝, 还能是谁的旨意?
怜妃心头先是一颤, 随即莫名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 谈不上愱??, 更像吞了一颗未熟透的青梅, 只觉得二人曾经同病相怜,怎么她就这般好命了?
令莺性子直,不曾觉察到徐怜妃的走神, 解释的话刚要出口,又忽地紧张望向四周,并未再说下去。
离得近了,徐怜妃细看她,顿觉令莺气色算不得好,面颊未敷脂粉,仍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她反应极快,觑着周围宫人的神情,也知趣不再追问。
令莺与元霁指派来的那些宫女没什么好说,可怜妃就不同了。二人身世相仿,又算得上共患难过,她早将王润那些破事抛之脑后,待怜妃十分亲近。
由于令莺素来好相处,吃穿上都不大挑剔,温室殿的宫人省去不少活计,徐怜妃自然而然也比在瑶华寺时轻松许多。
闲来无事,令莺还会带着她去华林园溜圈,将那两只逐渐长大的狸奴抱给徐怜妃看。
彼此间说话没了阻碍,令莺渐渐将与元霁之间的过往说给她听。
她本就憋闷得快要生病了,心事沉沉压在心头,此刻总算寻到一丝缝隙,瞬时便一股脑往外涌。
相比倔强不已,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的令莺,徐怜妃却听得美目圆睁,身子微微前倾:“皇帝说到底也是凡人,他若不是念着旧情,又留你在宫里享福做什么。”
令莺低头不作声。徐怜妃还要开口,便听她低声道:“没有什么旧情。人拿棋子,手指的温度也会沾上去,但说到底只是要拿它去下棋罢了,谁也不是因为喜欢棋子。”
徐怜妃闻言哽了一下,不由蹙眉:“莺莺,我知道你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总得先活下去,自己活得好才是真的,犯倔岂不是自找苦吃?更何况他不是旁人,他是天子。”
令莺攥紧了拳头,倔强道:“便是天子,就能逼死我爹,就能哄骗践踏人么?”
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等到秋海棠初绽,花叶灼灼,三秋也恰巧过半了。
直至暮色低垂,令莺才被徐怜妃拉着,相伴往太液池走。
中秋宫中有盛大的宴会,处处皆悬着朦胧通明的灯火,远望不啻于琉璃世界,却与她们并无干系。
二人捡了夜里悄悄出来,总归阖宫上下皆去了前殿,连温室殿的宫人亦讨赏去了,绝不会遇上什么人。
徐怜妃怀中捧着待会儿要放的水灯,上石阶时,一不留神就踩滑了脚,灯也掉没见了。
令莺忙扶了她一把:“你慢点呀。”
怜妃嘟囔了两句“怎的这么黑”,两人只得又回去,躬着身找那两只灯。
临近是一处幽静的花苑,经过两面假山时,令莺忽然听见了女子的说话声,似刻意压得轻,听着几乎像是风吹动草叶一般。
令莺起初觉得古怪,还当是有宫女躲在假山暗处哭,正犹豫着没有动,又有男子的声音响起。
她听得更为真切,这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明快,绝不是宫里那些太监。
徐怜妃同样听见了,步子猛地一顿,踢得一块小石子咕噜噜飞出去。
她反应极快,连忙把令莺拽到山石下面躲着,以免被人察觉了惹上祸事。
令莺与徐怜妃面对面蹲着,心头逐渐冒出一股无名火,愤愤不平地想,自己怎的总碰上这些?
怜妃瞅了瞅令莺的脸色,也不由有些尴尬。毕竟数月之前,正是自己在藏经阁与人……
令莺并未想这些,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倘若这对男女当真要做不可言说之事,她必定会冲出去吓唬他们。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听人墙角了!
然而还不等暧昧声传出,私会的两人竟似低声争执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说着什么“离开洛阳”、“族人”,女子随即啜泣起来。
令莺听得皱紧了眉头,而后不久,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显然是有人被打了一记耳光。
她不禁担心是女子挨打了,可与此同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是那对男女一前一后从假山中跑了出去。
令莺心中古怪万分,实在忍不住,扒着冰凉的山石偷偷瞥了一眼。
月光如水,恰好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姿,正捂着面颊匆匆去追前方跑开的女子。那侧脸线条俊挺,眉目有几分熟悉的清朗。
再望见那女子娇小的背影,令莺愣在原地,惊得好半天都回不过神,连呼吸都顿住了。
仅此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二人,分明……分明是萧家郎君和王稚容!
他们在此处做什么?
令莺仍处于惊愕中,徐怜妃已慢吞吞站起身,叹了口气:“那女子是不是王润的小妹?”
“你也认识他们?”令莺瞪大眼睛。
她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见过萧郎君,但他与王家娘子青梅竹马,如今两人身份又特殊,这般偷摸见面,除了她还能是谁……”
令莺只觉得迷茫:“这两人青梅竹马?”
此事一闹,她们也没了找灯的心思。徐怜妃拍了拍裙角沾的灰,疑惑地望她一眼:“你不知道吗?王家娘子说是命格不好,身子又弱,小时候放在山庙里养大的。后来萧夫人去世,萧郎君刚好也去那座山守孝,两个人住得近……”
令莺听明白了始末,忍不住说道:“这也算是天赐良缘了,怎的未能定亲不说,还让王稚容进宫做皇后来了。”
“这些我也不懂,”徐怜妃想了想:“王家和萧家似乎不对付,祖上还有旧怨呢,王润一说起萧郎君就满脸的嫌恶……”
令莺愣了一下,胸口就仿佛被她的话堵了一块,气闷得厉害。
她早不再是当初刚到洛阳,对朝堂一无所知的那个小姑娘。虽说许多道理未必能讲得清,却也知晓皇后人选牵扯颇多,必定是与朝堂局势系在一起的。
同样是隔着两族仇怨,萧仰方才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还眼巴巴去追,足见脾性比元霁不知好了多少。
更何况,令莺并不认为元霁是什么深情之人,会待妻子体贴深情。毕竟他那日几乎将王润活活打死,王氏将来未必不是第二个崔家。
而王稚容性子那般软,又曾有心许之人,如何能与这样的人做夫妻,岂非是受尽折磨……
“要是他们能离开洛阳,远远逃走就好了。”令莺一颗心沉甸甸的,语气低落不已。
“九族不要了吗?”徐怜妃简直想捂她的嘴,“况且若真有世仇,两家亲族又怎能轻易撇清?日子久了,难免生出隔阂,说不好还要成怨偶。”
“王娘子将来是尊贵的皇后,处境再怎样也比你我好上许多。莺莺……”怜妃蹙紧眉头,看她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令莺心中愈发闷闷不乐,却也不想辩驳怜妃的好意,只默默不语,低头继续找灯。
匆忙放过了水灯,二人便径直回了温室殿。
令莺才洗漱好躺下,显阳殿却又来人了,说什么今日乃中秋佳节,须得带她去向陛下问安。
令莺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在心底痛骂几句,绷着脸又爬起来。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