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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2)

第36章

见令莺把药喝了, 掌事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明日记得回兽苑去。

令莺连忙点头应下。

毕竟昨夜的经历惨痛如噩梦,她险些以为自己要不下来。凡事最怕比较, 如今能重回兽苑摘菜挑谷子、刷洗水池, 都足以令她感恩涕零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多时,房外再次传来细微的叩门声。

她吓得立时清醒,不敢不理,慌忙撑身坐起,外头人已轻声问了句:“崔娘子……我能进来吗?”

这声“娘子”让令莺一愣, 下意识应答后,门应声而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细眉弯弯,眼波软和,总是半垂着眸,瞧着温吞又有几分拘谨。

是跳珠。

令莺先前高烧不退时,依稀记得跳珠也曾为她送过药。

不等回过神, 跳珠已走到榻边,手中还端着一只陶盏,而后揭了盖,将盏子轻轻推到令莺手旁的小桌上。

温热的甜香袅袅飘散, 令莺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分明陌生极了。

她已许久未再吃过甜酿, 毕竟王稚容赠她的那些吃食也都是极好的, 总不该挑拣什么……

令莺对着那盏甜酿微微出神, 随即望向跳珠。

只眨了眨眼,视线便模糊起来,她强忍着, 没让眼泪掉下。

跳珠是宫中的老人了,曾近身服侍过元霁,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打发到了这花木司。

令莺还当她是犯了什么错,可眼前人地位虽不如前,脸颊却丰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不少,眸中也没了从前那种时刻紧绷的畏缩,半分怨气也不曾有。

提及调迁一事,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告诉了令莺。

元霁掌权后不久,身边原先的宫人一个未留,且暗中处置了不少。许是她性子过于懦弱,元霁也嫌她笨手笨脚,便随意打发出来,未再理会。

令莺从前与跳珠算不得熟络,只在玉泉院见得略多些。她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跳珠终归与元霁有关联,深交不得。

只是又收了两回跳珠悄悄送来的甜酿后,令莺忍不住直愣愣地问她:“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跳珠脸慢慢涨红,竟莫名紧张到不敢看她眼睛,结结巴巴道:“从前在玉泉院时……我就喜欢娘子……”

令莺嗓子多是敞亮的,此刻几乎听不清她细弱的语调,不由得睁大眼,疑惑地复述:“跳珠,你说你喜欢我?”

跳珠使劲摇头,不一会儿仍觉着不对,又点点头,红着脸不吭声了。

令莺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怜妃算一个,却间接因她而死。

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跳珠这点微末的善意,于她也如同腊月里难得的暖阳一般。令莺逐渐不再觉得那么孤独,自然竭尽所能待她好,也学着煮甜浆,悄悄带去和跳珠分食。

兽苑是体力活,饲喂、巡苑、拾捡羽翎这些做完,才能喘口气。休沐的日子本就不多,宫规又森严,宫女能走动之处寥寥无几。

起初,令莺休沐时根本不敢出门,直至时日久了,元霁当真再无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劳作之余试着在允准的范围内兜兜圈,也好透口气。

而最让令莺心头高悬的月信,也终于在一个多月后姗姗来迟。

她并未有孕。

那种被发狠割开、下身似要一劈为二的痛楚,也在辛劳而沉寂的日子中,逐渐变得麻木。

令莺放下心来。

兽苑里养着一对丹顶鹤,听闻先帝视其为祥瑞仙禽,如今老皇帝不在了,鸟还活得好好的,每日除五谷外,还要吃鲜活的小虫,喂食前免不了要人仔细筛拣,免得混入什么毒虫臭虫。

其他宫女最怕这差事,令莺倒还好。挑拣虫子就像摘菜似的,忙完洗净手便是。她不想让同僚为难,总抢着干这活。

如此一晃两月,算算日子,竟已接近年关了。

年末宫宴只增不减,来游园的贵人也多。令莺的休沐一拖再拖,忙得脚都不沾地。

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沐,难得日头晴暖,跳珠便拉着令莺往华林园附近去。

她们虽进不得园子,在不远处的草坪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可令莺走到半途便认出路来,顿时面色发白,说什么也不肯往前了。

她至今也不明白,分明是大婚之夜,元霁好端端的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华林园。若非如此,自己本可逃掉,更不会被他强行占了身子。

跳珠将令莺的模样看在眼里,渐渐明白过来,便小心地带她折返,路上低声问:“莺莺,你还好么?”

令莺握着拳,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我半夜在那儿撞到过陛下。”

跳珠光是听着便面露惊惶,脱口道:“你夜里跑去华林园做什么?往后万不能再这样了。

令莺被她说得愈发迷茫,跳珠犹豫片刻,仍是告诉她:“陛下母妃的灵位,就供在园中一间佛堂里,陛下应当是常去那儿的。”

“连新婚之夜也去?”令莺目瞪口呆。

怎么说也是二十五岁的人,比自己大了七岁。她从前都未曾这样,更莫要说是三更半夜不睡跑去寻阿娘了。

她蹙紧眉,某些回忆逐渐潮水似的涌起,月匈前仿佛又被吮得生疼。

他在床笫上极为偏爱那处,留下无数痕迹不说,姿.态简直就如幼童啜.饮奶.水一般。

再联想到那张冷玉般似笑非笑的脸,连微弯的眼尾都显得那般薄情,令莺忽地一阵恶寒,手紧紧揪住衣襟,头皮都麻了大半边。

他莫不是……把自己当成娘亲了?

这实在是、实在是……

令莺面色愈发难看,此刻已变成她拉着跳珠埋头朝前走。

二人脚步匆匆,已离兽苑不远。

走着走着,令莺视线不经意扫过右侧石阶,忽然瞧见上面瘫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令莺不可置信地呆了呆,停住脚步又看了两眼,忍不住走上前蹲下去。

那小小一团毛乎乎的,羽毛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身体也踩得扁平,唯余摊开的爪子还能辨出是只幼鸟。

“这好像是兽苑里的绿桃脸小鹦鹉……”她心里猛地一颤,难受到不忍再看,含泪说道:“是谁干的,它怎么会在这里!”

比起令莺的激动,跳珠虽说不忍,却只默默摇了摇头:“快年关了,各地宗室回洛阳,昨日似乎在此办过宴饮。许是被谁随手带出,后来又给踩死了。”

令莺低着头,她幼时曾见人宰杀牛羊,放血割肉后,头颅也搁在砧板上,空洞的眼珠好似瞪着她,她既惊恐又莫名地悲伤,只知晓揪紧乳娘的衣角,把脸埋进去发抖,此后许久说什么都不愿吃肉。

如今这鹦鹉更小、更无辜,她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种熟悉而冰凉的无力感漫上来,攥得她心都揪成一团。

更何况,这还是她亲手喂过的鸟。

如此一想,令莺胸中愈发闷堵。她忍着鼻酸,也没害怕,只默默回去取来工具,将小鹦鹉的尸身铲起,寻了一处空地埋下。

跳珠并未阻拦,也帮着刨了个小土坑。事后,她四下望了望,这才语带不安,极小声地告诫:“那些宗室里,有几个藩王……很不好惹。你千万留心,莫要冲撞了他们。”

令莺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对此略有耳闻。如今宗室子弟纨绔荒唐,尽是尸位素餐之辈,没一个成器的。阿兄说过,元霁皇位能坐得稳,这也是缘由之一。士族纵使对元霁再不满,想废他另立,也寻不出个合适人选。

她认真点头,宽慰显然有些不安的跳珠:“我记下了,你自己也要当心。”

今冬的雪意来得迟,到了年节前后,宫中游宴日夜相继,宗室们辗转各殿,席间酒肴常新、歌舞不歇,赴不完的琼筵。

华林园中的红梅迎寒吐蕊,满园暗香浮动,与酒香混杂着被风遥遥送出,连兽苑也能闻见。

诗酒流连,自然与令莺毫无干系,她只是愈发忙碌。

那一对丹顶鹤年迈冻不得,连饮水也需稍稍加温,以免仙禽受寒。

有一阵子忙得未见跳珠,她也一直没来过。令莺一得闲,便又蹲在小灶边熬了甜浆,煮得暖乎乎的,才抱着陶盏想去花苑瞧瞧跳珠在忙什么。

怎的自己抽不出空,跳珠也像不见了似的?

得知跳珠正好休沐,令莺又寻到她寮舍外,叩门轻唤:“跳珠?跳珠?”

好一会儿没听到应答,令莺迷茫地又叩了两下。若不在房中,她又能去哪儿?

就在此时,令莺似乎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嗓音分明熟悉无比。

她心中一紧,顿时急了,顾不得多想,只当跳珠出了什么事,将陶盏往地上一搁,便用力去推那扇虚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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