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贺湎引赵慜儿一行人至陈逍书房旁的单独小院,“这便是您的住所了,统领大人就在隔壁,大人说了,您若有事,可径直过去,无人会阻拦。”
赵慜儿环顾四周,厌恶地皱起眉。
眼前俨然是栋青砖黑瓦的房子,只两扇拿明纸糊的窗户,地上铺着青石条,寒酸的要命。
“这样破烂的地方也能住人?”
赵慜儿嫌恶问道。
连皇宫最下等奴仆的住所也比这里强。
“回大人,京郊驻地条件不比京中,还请大人见谅。”贺湎不卑不亢道,“且大人所用与统领一般。”
很差吗?刚刚带人安排好住所的贺大人颇伤了一下心。
这小院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收拾得不染纤尘,一应器具都是新的,作为禁军中第一位侍御史,他的住宿水平和陈逍这个禁军统领等同,明明统领大人还夸他家具选得颇古雅!
赵慜儿见他竟敢回声,眉头一扬,“你!”
随行而来的柳奉贤轻轻扯了一下他的手臂,赵慜儿猛地转头,满面不耐,柳奉贤轻轻摇头,赵慜儿看在此人是三皇子亲近侍从的份上,忍了忍,不耐道:“下去吧。”
他大步迈入院落,越看越不满意。
小,小的连转身都艰难,他推门而入,房内更是没法看,被褥是普通至极的青布,床帐无绣花,连钩锁都是黄铜镀银的,桌案橱柜上毫无装饰,皆是黄杨木所制,全部劈了约摸着能烧个火。
赵慜儿环顾四周,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恨恨道:“三哥说得没错,陈逍果然是个内里藏奸的小人,堂堂禁军统领难道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收拾不出来?分明是他有意给我下马威!”
燕清景在北地尚且能给他收拾出一间勉强能住的屋子,怎么到了京城竟连边远苦寒之地都不如了?
柳奉贤忙安慰,“大人不是听见了吗?您这边的用具和陈统领的是一样的。”
赵慜儿冷笑,“哄人的话你也信?陈逍出身再低好歹也是侯爵之子,他怎么可能住得下去这种破地方,分明是那小官刁滑,以此堵我们的嘴罢了,谁知道他是从哪寻来的这些破烂。”
赵慜儿从未受过这等罪,咬咬牙,颇有些忍辱负重的意味,“罢了,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现在立刻差人出去采买,所有的东西不拘用多少银两,只要最好的。”赵慜儿忙退出房间,生怕自己再多沾一点房中的气息。
柳奉贤垂首,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是,属下立刻去办。”
赵慜儿置办家什的单子很快送到陈逍案头。
陈大人委实一惊,惊愕之处在于这么视军法如无物的人他很少见了,再一目十行地扫过清单,紫檀拔步床,包金琉璃席,大漆泥金屏风,多宝阁……零零总总几十样东西足够给全军上下开两个月月俸,陈大人目瞪口呆,“这是公事花费?”
就算赵慜儿真要将自己的院子装成凌霄宝殿,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要他报销吧?
他又不是他亲爹!
柳奉贤亦笑:“回大人,按大昭律法凡侍御史到一地自当由地官员接待,成例如此,更何况赵大人身份尊贵,更与旁人不同。”
哈?
陈逍微微一笑,不为所动,“柳文书,你既熟读律法,当知道接待正六品官员应花费几何。”
柳奉贤从赵明珏口中知晓陈逍是个不讲情面恣意张狂的性子,今日得见果真与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势压人行不通,他立刻软了身段,“只是军中营帐粗糙,侍御史大人睡不惯。”
“我听闻赵侍御史曾在北地监军,北地苦寒,侍御史尚能长居半年,到了京中却百般多事,依本统领看,不是侍御史多事,”陈逍神色一冷,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顿时杀气四溢,“是你居中撩拨。”
柳奉贤没想到他变脸变得那么快,只觉眼前人威势慑人,他膝头发软,险些跌坐在地,忙指天指地,“请统领大人明鉴,属下绝不敢,若属下有此心,就叫属下天诛地灭!”
陈逍懒懒道:“我说笑的,柳文书何必这般紧张。”
柳奉贤冷汗津津,“是……是。”
陈逍拿起文书,“回去告诉赵侍御史,他在私宅欲如何与我无关,但在军中决不可靡费奢侈,空耗府库。”
柳奉贤深深垂首,“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甫一离开陈逍书房,柳奉贤身上的汗经风一吹愈发冷。
他打了个寒颤。
陈逍专注地看着文书。
赵慜儿所思所想并不在他关注的范围内,现下只有一桩要紧事,那就是他先前命人打造甲胄和兵器业已完工,正在送来的路上。
只想想新制的兵器辎重多么威武,就够陈逍快乐得睡不着觉了。
翌日。
兵器一批批入府库。
陈逍随手从中抽了一把刀,寒光耀目,刀身古拙厚重,不仅用于刺,更便于劈砍。
陈逍在掌中掂量了一下,颇爱不释手,“好刀!”
他信手挑开包裹着甲胄的油纸,锁子甲撞入视线,乌黑如云,冷光凝重,望之煞气凛然,若全军装配,当是可横扫千军的虎狼之师。
好则好矣,只是想到到挂在脑袋上的胡萝卜,不是,是一千重甲,陈逍看这些寒光锐利的兵甲都不顺眼了。
陈逍咬咬牙。
好歹是自家孩子,他又摸了两下。
虽然比不上重甲威武凶悍,但还是很漂亮的!
陈逍欣赏完,正欲命人分发下去,却见贺湎匆匆跑来,“大人,北军度支官杜无尤前来拜见大人,敢问大人要见吗?”
陈逍一愣,“北军的度支官?”
所谓度支官是军中专管辎重粮草的官员,北军的度支官来此必有其将军授意,若他没记错,北军现在的守将是燕清景,可他与燕清景并无私交,燕将军在之前的剧情里多是一笔带过的背景板。
陈逍放下刀,沉吟道:“请杜大人过来吧。”
“是。”
不多时,一阵急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说话微带北地口音,尾音上扬,“北军度支官杜无尤参见统领大人。”
来人身量高大,轮廓深邃,他的面容颇有些混血的特色,皮肤被晒成了深麦色,是和京中崇尚的风雅全然不同的粗粝俊美,一双青绿的眼睛像头狼,杀伐气扑面而来。
陈逍还礼,“杜大人。”
陈逍在看他,杜无尤也在打量陈逍,他早听闻禁军多了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新统领,还以为就算不青面獠牙也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练人物,不想,竟生得如此年轻。
像是一支盛放在枝头的桃花。
艳色无俦,连多看几眼都是罪过。
杜无尤见到陈逍,双眼亮得好似一对灯笼,他不等陈逍发问,就直白地说:“我来京述职,特意去了户部,户部尚书和我说,我来拜见大人或许大有裨益。”
啥?
陈逍疑惑。
陈逍震惊。
户部尚书,北军,他,这都哪跟哪,除了大家同朝为官外八竿子打不着。
杜无尤见陈逍面露不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他视线左右瞟,忽地撞在往来搬运辎重的军士身上,眼睛顿时直了。
是,崭新的刀,崭新的甲胄,崭新的辎重!都是新的,杜无尤看得几乎要淌口水,自从他入北军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锃亮的武器。
他滋溜了一下。
陈逍:“???杜大人你,饿了吗?”
杜无尤脸红得像是擦了胭脂,他说:“大人,我能过去看看吗?”
“你自便。”
话音未落,杜无尤恰如耗子入米缸,“蹭”地一下窜到了府库里。
陈逍紧随其后。
杜无尤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感慨:
“大人,大人您的刀好锋利啊,不像我们北军刀都豁口了,实在没有铜铁时连百姓家里的菜刀镰刀都得拿来炼兵器。”
“大人,大人您的锁子甲好生结实,这样结实的甲胄我只在梦里见过。”
“大人,大人您的马居然有牛皮马鞍,真叫我心驰神往,下辈子来当大人的犬马。”
陈逍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让人误会的话,截断,“停。”
杜无尤眨着那双眼睛,神态无辜,奈何此人长得虽然俊,但到底有点非人之美,好像被……哈士奇盯住上了。
陈逍无言片刻。
他不会要拆我家吧?
杜无尤往里走,“哇,大人……”
陈逍道:“杜大人,你有话请直说。”
杜无尤扭捏,他是个铁塔般高大的英武男儿,做这个动作简直有点有碍观瞻,“真的可以直说吗?”
陈逍忙点头。
下一秒,杜无尤眼泪一下落下来了。
陈逍:“不是???你等等!哎哎哎,你别哭啊。”
杜无尤抽抽搭搭,干嚎,“我就是感慨,呜呜呜呜我大昭朝有禁军这样精悍英武之师,我就算死也瞑目了呜呜呜呜不像我们北军打最多的仗,拿最破的甲胄,挨最多的骂,大人是知兵之人当知我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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