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潼喝了口酸奶,语气轻快:“就跟陶子老师说,我超级喜欢他,以后要跟他结婚啊。”
“陶子老师说的,跟麻麻差不多吧,就是说人长大了才可以结婚,我还小呢。哦,他还说我很可爱来着。”
安遥又无奈地笑了,“你真是,怎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潼潼理所当然的表情,“粑粑麻麻教我的啊,要大胆、勇敢地表达爱!”
安遥:“…是很勇敢了。”
严慕舟的脸色仍然凝重,若有所思的样子,持续到了晚饭后。
他应该找个女老师的,但碍于时间紧张,只找到姓陶的这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
现在换人似乎也不可行,潼潼肯定不答应。
严慕舟在阳台和书房之间走了几圈,进健身室之前,转道去儿童房。
安遥看到,也跟过去。
随即,就见证了老父亲和七岁女儿牛头不对马嘴的促膝长谈。
严慕舟搬了把椅子,面对盘腿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的严知潼,徐徐开口:“潼潼,以后不能在跟其他男生,或者男人,这么直接地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结婚’这种话。”
潼潼不太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严慕舟一本正经,语速缓慢,用词尽可能委婉:“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正常、都善良。如果遇到别有用心的人,他可能会伤害你。”
“啊。”
潼潼诧异地问:“陶子老师是不正常、不善良的人吗?”
“……”
严慕舟默了默,吐出两句小朋友更难理解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防人之心不可无。”
潼潼努力消化了一会儿,但还是以失败告终,茫然地问:“什么意思啊。”
安遥在旁帮忙解释:“意思就是,不能随便相信别人。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给你讲的,不能跟陌生人说话,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一样。”
潼潼依旧困惑:“但陶子老师是粑粑找来的啊,我也不能相信粑粑吗,也要知人防人…什么可恶吗。”
沟通基本以失败告终。
即使潼潼最后基于对严慕舟的信任,承诺以后说话注意分寸,不跟男孩子说什么结婚不结婚的了。
当天晚上,严慕舟靠在床头,床边小书柜里的诗经楚辞也早就换成了一众教育学相关的书籍。
随着潼潼年岁的增长,这些知识也常学常新。
他取出一本早已读完很久的,开始从头再来。
安遥在旁淡笑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该说的不是都说到位了吗。”
“人心和情感本来就是最复杂的东西,大部分成年人都没法参透,潼潼现在才七岁,你更是没法给她讲明白。”
严慕舟翻着书,说:“总想尽可能多引导她一些,即便她不一定能明白。”
安遥轻叹一声:“可能这就是当家长的心理吧。”
她转念想了想,补充:“而且性格有一大半都是天生的,说不定,咱们潼潼就是那种补课喜欢上家教、军训喜欢上教官、上班喜欢上领导的呢。”
听到这话,严慕舟又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继续翻书。
……
两天后,小陶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教学地点从潼潼的房间被转移到外面客厅。
下午,严慕舟还特意提前下班,一脸冷漠和严肃地坐在不远处沙发上,一边看电脑一边监督。
说是监督,但其实一言未发,只是时而递来一个看起来有点可怕的眼神。
小陶老师右眼皮跳了跳。
他是知道严慕舟身份的,早听介绍他来的上家实习公司老板说过,这位耀微集团的董事长并不是很好相处,让他小心点,别跟他套近乎。
但没想到…原来这么可怕,气场强到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的程度。
……
关于“想和陶子老师结婚”事件,严慕舟总觉得他上次没有和潼潼沟通到位。
但有时候,小朋友的成长速度远超父母对教育方式的焦虑。
转眼开学,升三年级的潼潼一回归校园,就基本将那位帅气、温柔的家教老师抛之脑后。
潼潼生活中的快乐实在太多,放学回家分享的话题也重新与转回学校、老师和同学相关的各种事,连“陶子老师”的影子都没了。
严慕舟的担忧也在国庆节前学校组织的一次秋游中彻底结束。
那天,老师在班级群里通知可以由家长同行。
他和安遥都去了。
在秋游的公园里,两人亲眼见证了自家女儿在班级里的受欢迎程度。
自由活动时间,潼潼各处游走,小男生们看到她,纷纷掏出双肩包里的薯片、汽水、糖果、点心给她“上供”。
在潼潼一声接着一声“哇,谢谢,你最好了,超喜欢你哦”的无限复制粘贴中,他们看到那些小男生微红的耳朵和羞涩的眼神。
安遥和严慕舟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照着情势发展,往后是谁会伤害谁,还真难说。
秋季学期假期很多,但过了国庆和中秋,唯一能期待的就是期末考前的元旦假期。
潼潼盼星星盼月亮,也总算是等来了这一天。
虽然这学期安遥和严慕舟对女儿功课上的要求稍微高了些,但也不意味着要牺牲这来之不易的假期,把潼潼关在家里让她临阵磨枪复习期末考。
一家三口的元旦行程早就定下了——去北海道滑雪。
潼潼的假期只有三天,时间非常短暂。
节前一放学,一家人就登上了前往北海道的航班。
当地气温很低,皑皑白雪布满所有的屋檐和树梢。
安遥不会滑雪,也不感兴趣,到了滑雪场,就在一旁看着,由严慕舟教女儿在儿童专属的区域试滑。
潼潼非常激动,在短短半天内爱上了这项新运动。
结束时,还依依不舍地提出:“粑粑,等寒假我们可以再来玩吗,我还想去那个环球什么乐园!我们班邹璇说那里有超大的马里奥,超级好玩!”
严慕舟像以往很多个时候一样,笑了下,温和地同她交换条件:“如果期末潼潼每门课都能考90分以上,就带你再来玩。”
潼潼摘掉手套,伸出小拇指,跟严慕舟郑重地拉了个勾。
当天晚上是跨年夜,从雪场出来,吃过晚饭,严慕舟就早早带着安遥和潼潼回了住处。
为了仪式感,安遥提前跟严慕舟商量好,要把新年礼物带出来,在跨年夜当晚送给女儿。
虽然,他们不允许小朋友熬夜到十二点。
但当地的烟花表演提前就开始了,一家人站在露台,潼潼激动地拿着安遥的手机,拍下无数张自拍合影。
回到屋内,严慕舟去行李箱里取礼物。
三人出行就带了一个箱子,安遥送给潼潼的礼物提前就交给了严慕舟保管,让他帮忙装箱。
在潼潼期待的小眼神中,严慕舟把两个礼物盒递给她。
安遥送的是她念叨了许久的拍立得相机,严慕舟送的是一条高奢品牌的可爱手链。
显然,潼潼对妈妈送的礼物更感兴趣,已经迫不及待拆封包装、装进相纸,对着两人按下快门。
安遥朝她笑着比了个耶的手势。
她侧眸,看见桌上还有一个很扁的盒子,像刚才那条手链的包装一样,也系着丝带和蝴蝶结。
安遥问:“这是什么?”
严慕舟淡笑着说:“当然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安遥佯作诧异的表情,“还有我的份吗?”
严慕舟:“哪次没你的。”
安遥也笑。
这七年来,不仅新年、圣诞、春节这种阖家欢的节日,连六一儿童节,他给潼潼准备礼物的同时,也会再给她一份。
安遥那点故意的小矫情已经演完了,就走去桌边,大方地拆盒子上的丝带,“什么啊,这种形状的,像是一本书。”
她掀开盒盖,发现里面的确躺着一册书本似的东西。
但,并不是书,而是家附近商圈中一间商铺的产权证。
安遥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一家三口在那边散步时,她随口提过一句,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在这再开一家新店。
没想到严慕舟就记住了,还真送了她那里的商铺当新年礼物。
结婚多年,安遥也逐渐适应了他的大手笔。
她唇角扬起的同时,说:“你可真是…总是出其不意地给我创造捷径。温水煮青蛙,说不定有一天我就真不想自己努力了。”
严慕舟淡笑:“你已经够努力了。”
安遥阖上那本产权证,想了想说:“也是,就是一家空店,要把它填满、经营起来,我还有的忙。”
这时潼潼也带着她的拍立得相机从露台小跑过来,“哇,这是麻麻的新年礼物吗。”
小朋友不懂什么产权、商铺的,但她拿起桌上的空盒,的确从里面发现了“漏网之鱼”。
“都是麻麻的照片耶!”
安遥闻声回头,看见潼潼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张竖条的纸。
轻飘飘的一片,她刚才都没注意到。
安遥接过那张纸。
上面一共贴着四张照片,第一张是她小时候的,大概是之前回南城的老房子整理旧物,严慕舟从相册里翻到的。
第二张是前年他们回严家老宅,他在前院里给她拍的。
第三张再熟悉不过,是他们当年的婚纱照中的一张。
最后一张是二店刚开业时,他帮她在“遥遥有期”的招牌前拍下的合影。
安遥翻到背面,发现后面印的就是她高中时画过的那张九宫格漫画。
照片与四张漫画图都完全对应上,虽然第二张在时间线上有些出入,但画面场景是一致的。
安遥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鼻子莫名又是一酸,“你…搞什么啊,这么突然。”
别人恋爱结婚,都是年轻时浪漫,到老了就逐渐归于平淡的柴米油盐。
但严慕舟好像恰恰相反,恋爱时浪漫细胞很有限,现在年纪渐大,倒总是像这样,出其不意地给她制造小惊喜。
严慕舟看着她,说:“也不算突然,只是觉得用照片的形式重现一次,会更有意义。”
“但唯一遗憾的是,你那会儿刚来北阳的时候,我们没留下过照片。”
安遥也不想这么感性,更不想当着女儿的面哭,吸了吸鼻子,把泪意憋回去,没什么气势地瞪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当时看着太凶了,我都不敢跟你拍照。”
严慕舟揽过她,嗓音温和:“是,怪我。”
潼潼小朋友站在旁边,举起拍立得,咔嚓,又对着两人拍下一张。
但她其实没太明白,“粑粑麻麻,你们在说什么呀?”
“那几张照片里有麻麻,有粑粑,但为什么没有潼潼呢?我们明明就拍过很多照片的。”
严慕舟指了指那纸页上的最后一块格子,莞尔道:“有你。你在这里。”
安遥的目光也落在同一处。
在照片版的四宫格中,他在末尾多画了第五个格子,背景是空白的,正中正楷字体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未完待续」
安遥静了须臾,在小朋友懵懂的眼神中,也认真地说:“对,你在这里。不过,等回家之后,我们可以做一个完整的相册,把这一格慢慢填满。”
她的人生还将有无数的四宫格,因为,生活永远是正在进行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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