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香山人家
晚上, 九点。
party如期举行,佣人们也提前布置好场地。金碧辉煌,华光溢彩, 名贵的香槟塔酒水顺着杯壁向下流淌,空气里都散发着金钱的香味。
白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让人不堪回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照旧。褚宅内京北来的大少爷大小姐们并没有怎么打扮,但他们的衣服大多是专门定制, 或者某些国际蓝血奢牌, 本身就会自带一种不实用的奢贵感。
让这场宴会变得更加有阶级感,距离感,梦幻感。
李翠翠依旧没有被安排去那边工作,不管是专业些的场景美观设计,还是端端盘子做做服务生都没有。
她们似乎觉得她只需要留在白楼就好, 这样的安排对李翠翠而言、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她不用去搬那些厚重的摆件,不必来回打理宴席昂贵酒水、馥郁娇贵的鲜切花。整日待在恒温暖和的白楼, 只需要擦一擦光洁地板, 打理细碎小事, 清闲又省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褚宅少爷每天歇下的时间早就过了。
李翠翠是没见过外头酒吧玩法的,她不知道这场party要举办多久, 听白楼内的工作人员说有时一两点结束,有时通宵。那她要留下来等少爷回来吗?这是听到那个回答时, 李翠翠脑海里想的事情。
乡里只和土地打过交道的女人, 起得早,晚上歇的自然也早。她怕自己熬不住,也怕耽误明天的工作。但褚宅给她们开那么高的工钱, 不就是要她们做到随时都在,李翠翠想。
前些日子回家里,父亲的身体又差了。她去药房拿了药,但也不怎么见好,等拿过这个月的工钱,她就和陈管事请几天假、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熬呀熬,时间来到晚间十点半。候在白楼客厅的李翠翠,就见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性保镖对她道:“少爷让您过去一趟。”
寒冬夜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里翻涌飘散。
对方没有直呼她的名字,李翠翠当即愣了一下。她坐在空荡荡的单人椅上,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保镖是专程对着自己传话,才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走出去。
可能是第一次被叫到别处做工,李翠翠有些诧异,所以她问:“是那边人手不够吗?”
保镖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只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先过去吧,是少爷的安排。”这样的回答实在是不负责,但也可以确定不像是普通的缺少人手。
李翠翠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与保镖一起前往别处的路上,保镖的对讲机响起,他被上司临时调到别处,余下的路需要李翠翠一个人走。
明明是该紧急的事情,但李翠翠的脚步却在那一刻不自觉放慢,特别是在越来越靠近那栋响着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的院落。
与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梦幻,奢靡,乃至香艳的场景组成画面,电视剧里那些名流宴会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不...这里更出众,极尽奢华梦幻,像反复入梦的绮丽幻境。
她走在外围的雪地,薄雪还未消融,初春的嫩芽却已经破开土壤,在香山这片地界上生根发芽。树梢的嫩叶,花苞,也在拼命汲取营养,只等三月便会开出第一朵花苞。
李翠翠又想起了那场梦,绮丽又诡异的梦。她像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在这座极尽繁华的宅邸里迷失,分不清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但似乎又没有,李翠翠还是过来了,哪怕是宴会的后半截。
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因为他并没有在众人齐聚的开放式客厅见到褚宅的主人。
他不见了?
不只有他,还有一个女人。
李翠翠的记性是很好的,那些在梦里嘲笑她的人记得只会更清楚。在意识到褚泊生不在后,她便没打算再进去。而是换了一条路,换了一条不必与他们正面打交道的路。
穿过一处拐角,从小门进去主楼。
树影婆娑间,裴喻出来抽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中穿过,消失在拐角。裴喻弹了弹烟灰,将烟蒂抵在指尖碾灭,随意揣进兜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方才人影消失的拐角走了过去。
李翠翠在褚家当差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不熟练,但到底是知道了些的。
褚宅的少爷不在白楼,又不在办着宴会的厅内。那就只有主楼那边的卧房,李翠翠还记得他和少爷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主楼的客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水打湿了身体,遇到好心的女佣人借她衣服穿。
从后门进入室内楼道,李翠翠踩着并不快的步伐稳健向前。直到她看到了昏暗长廊上唯一亮着灯的卧室房门微开,光影交错间,两人站在门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与一个身量明显高过她许多的黑发男人。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醺然醉意,神态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只一眼,李翠翠便清楚地看出来,他喝酒了。而他身侧的女人也不遑多让,她披散着长发,红色的紧身连衣短裙,将她优越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漂亮,性感,成熟,知性的城市女性。看到她的一瞬间,李翠翠脑中想到了很多词。但都是正面的,都是好的,她完美得让人难以妒恨。
哪怕李翠翠知道梦里,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恶意,又纵容朋友去羞辱她,但归根结底都是她纠缠别人的男朋友未婚夫,她讨厌她,戏弄她嘲笑她也再正常不过。
立在卧室门边的年轻男女一看就十分熟稔,两人穿搭风格相近,家世相当,还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与相合的爱好。
用李翠翠的视角去看,格外的登对。登对的,显得梦里的她自己更加可恶。
大概是都喝多了,两人都有些不像平时的骄矜模样。少爷那张清隽刻薄冷淡的脸带上一丝燥红,唇微微张着,吐气粗重。
而年轻的崔崔也红了脸,她伸手想要去抱眼前自己一直爱慕的男人:“泊生,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泊生,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们在说什么?李翠翠离得太远了,并不能完全听清。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崔崔:“让**照顾你,好吗?泊生。”
“我是**喜欢你。”
“你*明白**心意,对不对?”
男人斜倚在墙壁上,迷离醉眼之中清晰倒映着女人的身影。褚宅的少爷有一副好长相,眉眼深邃,骨挺唇薄,中国人少见的淡灰色瞳仁,让他看向身前女子的目光,像是裹着浓浓缱绻情意,深情而不自知。
褚宅未来的女主人正在试图亲吻他。
李翠翠的脚步停下,她并没有再上前。潜意识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褚家少爷叫过来。但下意识她又觉得不能上前打扰,她不想步梦里的后尘,不想成为笑话,不想受人白眼,也不想与这些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扯上更深的牵扯。
她已经做得很好,按照老天告诉她的那些完完整整走完了整个1999年的故事线,最后的那点剧情,让她冲上前抢走少爷,再被褚泊生与他的未婚妻不动声色羞辱的剧情,她觉得不必要。
完全不会耽误什么,她也只是不想过得太惨。所以,在最后她选了后退。
踩出去的脚步缓缓收回,她想就趁着还没有被人发现离开好了。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只要那夜的李翠翠再多细看几分,就能察觉长廊尽头的崔崔神情僵硬,处处透着刻意的不自然。如果她再仔细一些,也能发觉褚泊生醉意沉沦下的清醒,看向崔二的目光除去表面的暧昧,是冷冰冰的审视。
但可惜,她什么也没发现。
就和香山的雪一样,一直都在落下,但只有最大的那几天引人注意。李翠翠也只以为那是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出现反倒是打扰了他们。就这样,李翠翠踏着并不轻快的步伐离开。
而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那被粉红色的暧昧气泡氛围围绕的两人,便立刻变了一副模样。褪去情态,恨意悄然爬上来。阴冷戾气、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褚泊生整张面容。仿佛先前沉沦温柔、任人亲近的模样,都是假象。
亲眼撞见他与旁人纠缠,作为爱人的她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宣示所谓的主权,没有驱赶刻意贴近他的女人,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尽心机引诱他跟她离开。
只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闹剧。
等确定人真的走远,褚泊生那丝暧昧沉沦的劲儿再也演不出来,垂眸看着身前依旧试图贴近、自作多情的女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情面与犹豫:“滚。”
那个滚字一出来,撕碎所有假象。崔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同时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
褚泊生醉酒是假,假装被她下药成功也是假。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给了希望又不将错就错?
“不,泊生。我是真的爱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但没有用,换来的是他更加绝情,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回应:“蠢货,滚远点。”他像是嫌脏一样,拍了拍险些被她碰到过的领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径直向李翠翠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褚泊生我那么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比那个女人好一万倍!!!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哪里比不上她!”
2月的香山,雪变薄了。
山里的鸟雀多了,稍一动静便能飞出枝头不少。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响在窗外响起,躲在大风与寒雪之间。
李翠翠步履安稳,独自穿行在空旷昏暗的天井长廊里,穿堂而过的风雪卷着寒意阵阵袭来,刮在身上刺骨冰凉。廊道尽头,一道身形挺拔高大的身影缓步迎面走来。
廊间幽暗的灯火落在男人唇角的唇钉上,折射出一缕冷冽细碎的寒光,格外扎眼。但就像她说的一样,香山的冬季结束了,一切也要结束了。
她不会与这座宅邸的任何人再有关系,来人也不一定就想要见她。她径直向前,目视前方,脚下一刻也未停。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半句交谈,各自朝着原本的方向迈步。径直往前走的裴喻忽然顿住脚步,旋过身子,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渐渐走远的纤细背影上。
须臾,青年男人才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裴喻走进室内廊道,果不其然撞见早已离席许久的褚泊生、崔崔两人。崔崔压抑又尖锐的哭喊声还在长廊里回荡,褚泊生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脚步径直朝前迈步,细看还能看见他眉宇里的厌烦。
即便瞥见他伫立在廊道旁,褚泊生脚下也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去。片刻之后,整条长廊便只剩崩溃失态的崔崔与裴喻。
她止不住的哭闹声响不断扩散,渐渐引得前厅宴会上不少人察觉,闻声过来。
谁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包括那个一直站在崔崔身边的谢娇。周阔的态度,裴喻朱潇潇等人的冷漠,她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是被人当木。仓使了。
她缓缓松开崔崔系在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眉宇间慢慢覆上一层冷意。谢娇并非完全没有脑子,转瞬就捋清前因后果,可终究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就算此刻愤怒难堪到极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闭口没多说半个字。
回到白楼,室内已经没什么人。
不是被调去前院做事,就是换班已经歇下,到处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寂寥感。李翠翠简单拍了拍身上的风雪,便在犹豫,是该等一等还是回屋休息。
夜已经很深了,按照她往日的作息早就睡下。但她怕少爷最后还是会回白楼休息,虽然她潜意识里觉得不会。
李翠翠是个称职的工人,她最后还是打算再等一等,等到十二点少爷还没回来她就不用等了,那时候少爷估计也在外院那边睡下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来到晚间十二点。
这已经是一个很晚很晚的时间点,起码对没有城市夜生活经历的李翠翠而言。她看着空荡荡没有人再推开的大门,意识到今夜不会有人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打算洗完澡就歇下。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烦恼,劳累,李翠翠还给自己洗了一个头。褚宅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便利。往年过冬,天冷湿气重,她洗头总要挑连日放晴、日头最足的时候,生怕受凉,而不是现在算是小雪傍晚,也能安心洗澡。
这些都要归功一个叫吹风机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时,李翠翠格外新奇。后来她想着等以后也要买一个,那样往后的冬天她就不怕给达和小弟小妹洗头了。
城里人总觉得乡下人脏,不爱洗澡,不要好,可事实是没有条件。买双新鞋,有人走出去是平坦的柏油马路,有人走出去带回来一斤泥。
呼呼啦啦的机器风声灌进耳中,李翠翠一点也没有发现客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褚泊生带着寒气进入。
他一早便遣散了白楼里其余佣人,整栋小楼,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沉寂安静。
李翠翠吹干头发,下意识地去拿披在肩上干净的毛巾擦脸。突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把手被人转动,房门她有上锁。
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并没有打开,李翠翠因突然的声音怔愣出神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去开锁。
她原本以为进门的是陈管事,或是白楼里其他共事的女工,可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褚泊生——是最不该踏足这间佣人宿舍的人。
房门彻底敞开,褚泊生裹挟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
“少爷喝了酒?”虽然是这么问,但李翠翠已经知晓答案。浓郁的酒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上前一步,整个人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朝她压了下来。
他喝醉了,带着浓郁醉意。
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想一味地想要抱她,亲她,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李翠翠下意识地去躲,但男人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他的力气也大。
“少爷,你喝醉了。”
李翠翠自小长在乡间,说不出更直白出格的话。只能反复念叨,也认定他眼下失态,全是醉酒缘故。她一遍遍开口,只想借着这话点醒对方,想着他听见了能稳住心神,稍稍清醒过来。
可没用,他似乎醉得格外厉害。
脚步虚浮,身影微晃,一身重力全然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她们之间早就超过了正常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李翠翠扶人的手也不由变成了推人。
她用力抵着来人宽阔的胸膛,指尖在冰冷矜贵的衬衣面料上压出几道折痕:“您不要再往前走了,我扶你去楼上卧室休息。”
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眉眼耳廓间,高大的身躯沉沉压覆下来。但李翠翠见不到的地方,男人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从放任崔崔下药到假意沉沦暧昧,再到亲眼看着李翠翠冷眼转身乃至这一刻,褚泊生都格外清醒。
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因为危机感而更爱他。更重要的是......褚泊生是个男人,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男人。他爱李翠翠,这个爱里夹杂着身体上的欲、望。他需要亲近,亲密关系,但褚泊生觉得丢脸。
他觉得他太渴望了,渴望到有些像着了魔失了智。这让褚泊生觉得头痛,丢脸。而他与李翠翠又有一种莫名较真感,仿佛先表达出想要发生点什么的人就天然要比另一个低一头,爱得更多一样。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都让他做不出像一个荡。夫去渴求,去纠缠。特别是经历了那一夜,这让他更加难以忘怀。
可爱与欲又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放任了崔二下药,赌她吃醋、赌她因为怕失去所以主动亲吻他。
但他赌输了,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在意。哪怕他正和另一个女人贴得那么近,她不爱他!这彻底点燃了褚泊生的愤怒,凭什么不爱他!
他已经接受她一开始只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也给了她很多钱,他们还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不应该爱他了吗?
巨大的愤恨,在褚宅少爷的心里生根发芽。他要逼她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头颅微微低下,带着凛冽寒气与薄荷酒味的唇,执拗又迫切地朝着她的唇角压去。
他想亲她,想到指骨轻颤。
想要把这半年所有克制的落空、所有隐秘的偏爱、所有落空的期待,尽数实施在她身上。
可始终差了一点。
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李翠翠浑身突然僵硬,一股极致的恶心感猛地从心口翻涌向上。不是身体不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抵触,是刻进骨血的排斥。
恶心,很恶心。
她被当成了替身,在她的认知里,褚泊生与那个长廊上的女人才是一对。仅仅因为她们的名字相似,仅仅因为他醉酒了。
所以认错人...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女人,穷困的同时有着极强的道德底线,她不能接受与有未婚妻的男人亲密接触,还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状态下。
李翠翠感到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太脏了。
她受不了。
半点都受不了。
“唔——”
李翠翠猛地偏头避开,喉咙滚动,生理性的反胃瞬间席卷全身。趁着他那一刻的怔愣,李翠翠猛地挣开他的禁锢,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翻涌,浑身都在细微发抖。这样的反应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当头浇灭褚泊生所有偏执滚烫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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