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色渐深。
姬华依偎在卫弃的怀抱里, 他身上有股清冷又游离的、似有若无的涩香。
身上的体温也将姬华的脸熏得微红。
姬华更觉得必须要将这话说出来。
她道:“卫君品性高贵,如高山明月,那么, 可不可以不要总说一些、过于直白的话?”
卫弃:“哪些直白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要不然,王后为我重述一遍?”
他的尾音都带着笑, 姬华哪里不明白卫弃又在故意戏弄她。
“卫君, 你!”
姬华气得脑袋都有些晕眩, 卫弃倒也知晓她刚受了新造九脉的苦,不再逗她。
他说:“王后, 首先,我的品性并不高贵, 否则也不会屡次在光天化日下戏弄王后。其次,刚才我说那句话,是为了让王后产生怒气, 力量在体内游动,我好判断新九脉的走势脉络。若不那样做,王后所遭受的疼痛会加倍。”
姬华无言以对。
她知道卫弃说的是对的,但姬华实在是被卫弃调戏太多次了。
她小声道:“每次都那么羞耻,说不定比受疼还难受。”
卫弃却微微勾唇,故意说:“王后说笑了, 羞耻怎可能比疼更难受,王后此话太不智, 下次别再说了。”
姬华恨不得活活咬死他, 但,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姬华的确撑不住了。
她头一歪, 靠着卫弃的胸膛沉沉睡去。
卫弃也不叫醒她,旋身穿云,足尖连跃,往卫王宫的方向而去。
他看向卫王宫,眼神中透露出狩猎猎物般、势在必得的眼神。
月上中天,风急云散。
沉睡的姬华忽然闻到了血腥味。
血腥味唤醒了她骨子里的不安,让她想起卫弃屠杀宴仙台的那个夜晚,鲜血浸染荷池,那些鲜血并不无辜。
因为,在那个夜晚,死的如果不是他们,那就会是她。
姬华蓦地睁开眼。
“王后这么快醒了?原本,我还打算先送你去寝宫休息,再去处理这些跳梁小丑。”卫弃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些许安抚,好似发生血战的并不是他的卫宫。
卫弃修为绝世可以淡定,姬华却无法像他一样。
她思索,此时在卫宫掀起血战的,应该就是在今夜帮助卫世子的那群人。
只是不知,到底是姜国人、齐国人,还是别的诸侯国动了手?
姬华往下看去,她踏入修习之门后,能看得更远、更亮,此时,借助月色,透过灰蒙蒙的云层,姬华看到:
宴仙台一片狼藉。
卫宫的侍卫们身披甲胄,手持黑盾,将整个宴仙台围得水泄不通。
黑盾边缘,一支支锋利的箭矢对准宴仙台,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
宴仙台大多数门窗都紧闭,那些使者们不敢踏入这摊浑水,便闭门不出,趴在床底下,躲避飞箭。
一片紧闭的门窗中,姜国大开着的大门格外显眼。
姜昭左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紧牙关,眼瞧着又有一只飞箭要射到他面门时,一双手猛地将箭矢拂开。
“四公子!”一名使臣模样的人陡然出现,来到姜昭旁边,身上升起一个白色结界,将飞来的箭矢全部挡住。
姜昭咬牙:“房亮!”
两人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白色的结界便被飞箭射薄,如果再拖延下去,结界破碎只是早晚的事情。
姜昭双眼一灰,绝望之下,他嘴唇哆嗦:“房亮,我错了,我不该朝卫弃动手,今天,我恐怕要死了,你回去后见到我母后,让她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和卫弃作对。”
姜昭此时已经认了。
他觉得卫弃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为什么卫国王咒出动了都杀不死他?
姜昭后悔得双眼通红,他不该被卫世子蛊惑,如果他不插手卫世子的复仇之事,不把他的精锐弓箭手派去杀卫弃,不卷入这个漩涡……也许他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房亮叹息一声:“四公子,多说无益,臣今日定会死保四公子离开。”
说完,房亮身子前倾,他的手臂现出鱼鳞,脸上出现鱼鳃。
这是他的灵象:水中鱼。
水中之鱼,一辈子被水困住,不得见苍天之高、原野之阔。
水,困住了鱼,可,没有水,鱼也不能活。
房亮是姜王后的入幕之宾,他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侠客,却对姜王后一见钟情。
对姜王后的爱,让他改变自己的理想,甘愿成了姜王后的一枚棋子,护她、也护她的孩子。
爱,对他来说是束缚,可没有这种爱,他也活不下去,长而久之,房亮领悟了灵象:水中鱼。
灵象之力施展开。
只见,房亮四周的空气中,猛地汇聚无数水珠。
水珠交集,形成漩涡,将卫宫侍卫们射来的箭全部黏住。
房亮趁此机会,从嘴里吐出一颗白色的珠子,他递给姜昭:“四公子,把此丹服下,你便如水中之鱼,可以在水中自由活动,你就可以回到你母后的身边。”
“那你呢?”姜昭问。
房亮坦然一笑:“臣自是留下来,缠住这些卫国人。”
姜昭嘴唇翕动:“不,要走我们一起走,还有颜心,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房亮恨铁不成钢,喝道:“别犹豫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于我来说,这本就是解脱。”
说完,他重重一推,就要将姜昭推入荷池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箭矢射来,正中房亮后背。
一箭穿心!
房亮双眼睁着,轰然倒塌,姜昭脸上洒了一脸的血,他来不及悲伤,呆愣望过去。
姜衍手持弓弩,神色肃然,洛颜心站在他的旁边,满面孤清和傲气。
姜昭浑身发抖:“姜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姜衍寒声道:“四弟,颜心都告诉我了,你自己闯下弥天大祸,派人行刺卫君。你如若在此时离开,必将破坏姜国和卫国的关系,为了姜国的黎民百姓,我宁愿背上不友爱兄弟之名,也必须让你留下解决此事。”
姜衍在说什么,姜昭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他满脑子只听到“颜心已经告诉我”了。
姜昭脆弱看向洛颜心:“颜心,他在骗我,对吗?我、我知道事情败露,我没有立刻离开,就是为了来通知你快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对吧?”
洛颜心皱眉:“慎言!四公子,你我虽一起长大,但你是姜国公子,我不过是臣子之女,我们并没有别的关系。”
她温柔看了眼姜衍,发现姜衍并没将姜昭那句从小一起长大听到心里去,这才放心许多。
洛颜心又傲然望向姜昭:“二公子说得不错,你犯了大错,你若一走了之,之后姜国卫国又如何相处?二公子如此做,是为了姜国安宁,为了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洛颜心和姜衍这番话简直说得大义凛然。
姜昭是个草包,只觉得心爱的女子只顾大义、不顾自己,心中凄苦无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洛颜心和姜衍见他完全中计,对视一眼,心底大石双双落地。
云上,卫弃俯瞰这出好戏。
他轻笑一声:“王后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姬华道:“不怎么样。看样子,姜国四公子承认了是他勾结卫世子,但,以他这副模样,怎么想得出这么周全的计划?”
“王后的意思是,有人浑水摸鱼?”卫弃慵懒道。
姬华才不信卫弃猜不到,他只是喜欢故意问自己罢了。
姬华说:“刺杀卫君是大事,贼子总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姜国四公子更像是那条后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不明,以卫君声名,姜国为何敢派出二位公子前来参加卫君的成亲之礼?”
卫弃的名声,在诸侯国中可以称得上凶残成性、暴虐无度。
姜国难道就不怕他发起疯来,一不做二不休,把二位公子全给杀了吗?
姜衍也就罢了,姜君、现任姜王后都不喜姜衍,恐怕巴不得这个碍眼的儿子死掉,可姜昭不一样,他是姜王后的亲子。
卫弃则答:“这有什么难猜的,对于有些男人来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王后随我下去,他们自然会演给你看。”
姬华了然。
背后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为了真正骗过卫弃,一定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然会露很多形。
姬华说了句好,卫弃立刻带着她,从云端飞落卫宫。
卫宫侍卫们本要齐齐行礼,卫弃懒得叫起,挥手让他们安分点、继续举箭。
姜衍、洛颜心倒是在看见卫弃的瞬间,立刻低头垂眸、屈膝行礼。
尤其是姜衍,他刚才目之所及,瞧见卫弃怀里的那抹红色,心中痛恨和后悔,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敢露出形迹,只能死死低下头,让仇恨的目光对准地上的血迹和水迹。
直到卫宫侍卫长恭敬的声音响起。
“回禀君上,臣奉君上之令,已将贼子围困宴仙台,请君上定夺。”
卫弃似笑非笑、环顾宴仙台。
此时的宴仙台一派狼藉,清荷花叶凋零,地上血迹满满,姜国使臣死了十来个,僵硬的身躯被血水冲刷,难看至极。
卫弃却面带欣赏之色。
他道:“这次的使臣团不错,终于不只是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杀孤,就痛快些动手。若这次的使臣团都如姜国、燕国那般,般,孤会省事不少。”
是啊,有什么比一了百了杀了更省事儿呢?
屋里悄悄偷听的别国使臣都皱眉苦脸,恨不得插双翅膀离开卫国。
两次了。
他们来参加卫君婚典,才几天啊,卫君就屠杀了两国使臣团。
他们自己虽然没有对卫君动手的胆子,但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包藏祸心,自己会不会被连坐?
一时间,别国使臣人人自危,恨不得把同伴给绑在屋里,千万别搞事。
姜衍则沉声回道:“此事乃姜昭一人所为,非姜国之志,还望卫君明鉴。”
“你的意思是,靠这个废物一人能行刺孤?”卫弃嗤笑,“姜……什么来着,你可知道欺瞒孤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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