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华缓声开口:“蜻蜓落花间,莲敲小木划,丽影托晴空,花香荷叶大……”
她的歌声袅袅婷婷,莺出山谷,似轻柔的水波、和缓的风,绕在元尸周围。
元尸慢慢冷静下来,专注地听着这歌声,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里,姬华一边唱,一边等身子没那么凉之后,再去看元尸的记忆。
她要找到应对之法。
……
小荷伴在天子侧。
大周天子快要献祭给大周王咒,离死亡越近,他越觉得这斑斓世界自己还没看够呢。
他要吃龙肝凤髓,穿鲛纱绫罗,要占据最美的女人小荷,要诸侯国所有君主都来朝拜自己……这些都不够,再多再奢华的外物都不足以填满越来越空虚虚弱的心。
人有多畏惧死亡,只有当死亡越来越近时才会知道。
小荷有了身孕后,大周天子的色厉内荏几乎是瞬间爆发。
他阴沉着脸,绕着怀孕的小荷走来走去:“好、好,你为寡人诞育子嗣,寡人该怎么奖赏你?”
小荷不敢说话,大周天子的反复无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说着要赏人的话,实则眼神阴恻恻,咬着后槽牙,像随时能拔剑砍死小荷。
小荷抚着肚子惴惴不语。
大周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可怕,轻轻抚摸她的肚子:“爱妃啊爱妃,你这么年轻美丽,寡人却已至暮年,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如斯年轻,无论男女,胎儿就好似东山上那一轮朝阳,会越来越高,光耀大地,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寡人却越来越往西,往幽冥地府而去,没人能再见到寡人,寡人也再见不到其余人。”
小荷忙道:“天子永远如东升之日。”
大周天子点头,又怅然摇头:“天子永如东升之日,可不会有人永远是天子,诸如寡人的好儿子,寡人之前将他立为王太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呢?他最近根本没来见寡人,他怕寡人杀了他,察龙台的人也觉得寡人会杀他,哈哈,他们都觉得寡人疯了。”
大周天子按着小荷肚子的手越来越用力,声音越来越沉:“寡人的孩子,踩着寡人的尸骨要登临天子之位。”
“早知如此,寡人何必生下这孽障!”
说着,大周天子掐住小荷的脖子,小荷脸色紫涨,被提至空中,双脚乱蹬。
她说:“没……有。”
大周天子却猛地一挥,将小荷摔飞出去。
待小荷醒来时,已经被扔在一个满是血液的屋子里。
满屋污秽、腥臭的血液流淌不尽一般,从屋内其余人的腿间流出。
小荷下意识干呕,屋内,站着两名执刀之人,以及高高坐着的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身着华服,一黑一白,黑衣上满绣龙纹,白衣上铺满鸾羽,脸上的面具也华贵无比,他们坐在这里,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修罗地狱。
如何不叫地狱呢?那些流着血的都是孕妇,在这里却成了活猪活牛一般。
小荷恐惧无比,盯着那名男子看:“你,你是国师?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男子开口:“有意思,你怎么认出本尊的?”
小荷从小过目不忘,父母担忧她既美丽又过目不忘,害怕名声太大护不住,所以时刻教小荷不要露出真本领。
小荷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辈子听话、藏拙,总想着要留一条命回去见自己爹娘。
可是,到了现在,她真的没办法了。
小荷说:“在宴席上,我见过你几次,你当时没带面具,但是你的身形和现在一样。”
男子笑了一声:“你倒很聪明,可惜,这世上光是聪明是没用的,你这么聪明不懂得早点用,现在用已经晚了。你已经落到为鱼肉的地步,天子说了,让本尊炼化你肚子里的孩子,将这孩子剖出来,代替天子去献祭。”
小荷恐惧:“这,这怎么可以?这法子要是有用,历任大周天子早就用了,天子他不能这样。”
男子似乎叹息一声:“傻姑娘,现在谁敢去和天子讲道理呢?”
他身边的女子则冰凉道:“别废话,她是最好的人选。之前大夏的活尸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一盘散沙,数量虽多,却有杀尽的时候,如今我们找到炼制元尸之法,元尸不灭,活尸不灭,这才是真正的御尸夺取天下。”
隔着面具,她望向小荷,仍然倨傲:“她身怀有孕,会牵念腹中孩子,对于活尸来说,元尸也是它们的母亲,正好适合,而且,我听说她身体的恢复能力很强?”
男人点点头:“是。天子越来越残忍,床笫之间,也不遑多让,这位美人是唯一活下来的。”
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小荷的命运。
小荷的肚子被生生剖开,她红着眼睛看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被抱走,听着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们说:“让她清醒地记得这种感觉,她会永远惦念这个孩子。”
他们说:“摇铃铛,让她记住铃铛声。”
他们说:“剖开她的脑袋,将东西种下去。”
他们说:“在她的身上扎一千针,再在那个胎儿身上也扎一千针,再塞回去,否则,她吸收了阴气,肚子里的孩子也吸收阴气,说不得也会成为活尸,届时,我们就不好控制她了。”
有人问:“为何不直接将她的孩子藏起来?”
他们回答:“藏起来后,她就不够凶。”
这世上,护犊的母兽,最为凶残。
……
一切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小荷的全部神智,她作为元尸被改造、被扔在黄泉河水之底,被投喂血肉。
她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怪物。
可小荷的那一面,一直没有真正消失。就像小荷在仙都玉京、大周王宫里遭遇那么多非人的待遇,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娘亲给自己唱的歌谣,没忘记被活生生分离的女儿,没忘记自己肚子里可怜的孩子。
她是女儿,也是母亲,她一直在守着真正的自己。
姬华睁开眼,元尸……不,此刻应该叫做小荷。
小荷已经痛苦得趴在地上,嘴里一会儿念着“花香荷叶大”,一会儿念着只要吃人,就能让自己肚内的孩子起死回生。
她的眼睛越来越呈现灰蒙蒙的一片,连眼瞳都失却了本来的颜色。
再这么下去,小荷很快就会出去大开杀戒。
当务之急,是让小荷摆脱圣尊的控制。
姬华下定决心:“霸天,助我!”
姬华和小蛇签订契约,她可以将自己的部分还原之力给它,让它帮忙救人,同样,也可以接收小蛇的部分力量,但是,必须极少,因为小蛇的力量并非还原,进入自己的九脉,会和本体相冲。
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姬华话音落下,“誓”的力量传来,她忍着疼,用这力量吸出元尸体内的两千根针,吸出针并不容易,姬华吸针时难免吸了不少阴气在体内。
她顿时头脑剧痛,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排斥出识海空间。
她猜是因为自己经过这么一次折腾,要彻底晕倒,无法保持清醒。
姬华只能在最后关头,对呆呆望着她的元尸道:“针已拔出,你的孩儿不再受那么多苦,但你不要再受圣尊控制,不要再让更多母亲和孩子分离……”
姬华说完此话,这片意识空间彻底溃散。
她以为自己会沉入黑暗,没想到自己落在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
卫弃白衣若雪,他平时惯常挂着一抹笑去引逗姬华,可现在却面无表情,清寒地望向姬华。
姬华下意识想问怎么了。
她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字:“你……”
声不成声,调不成调,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因为她的舌头已经僵了,她几乎已经成为一名活尸。
卫弃冷冷垂眸,睨她一眼:“王后,这么不相信我吗?连沉入识海,你都做了这么多事,担心我无力解决元尸之乱?你没听他说吗?我若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不如直接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他声音中含着冷怒,一想到姬华刚才请了黄泉河水之灵,加重她自己身上的尸毒,又受阴寒之气侵染,还敢借那破蛇的力量,他就难免生怒。
那蛇是“誓”,它的力量无论是至仁还是至恶,都是执念的一种。
她也不想想,执念能轻易往体内引吗?
还有那蛇,借力量时倒是知道借助力量朝他求救,但它自己怎么不知道拒绝——盛怒的卫弃完全忘记自己亲自替他们写的契约,有契约约束,小蛇只能遵从姬华的一切命令,借力量给姬华。
卫弃道:“如果不是我在外替你再度削减黄泉河水的阴寒之气,你引它入识海,现在已经彻底识海被毁,救不回来,王后,世界上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哦,也有,你不敢和我睡觉。”
卫弃说到这儿不禁冷笑,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每次她推三阻四的拒绝。
亏他担心血魈的衣服太硬、会硌到她,特意换了一件常服抱着她,还将面上的鬼面给取了。
姬华缓慢张口:“谢……”
一句话仍然僵硬,说不完。
卫弃面无表情,有意要吓吓她:“不用谢,若王后成了活尸也行,直接锁在我床上,活尸没有知觉,随便我怎么摆弄,想哭也没门。”
姬华:……
她似乎发现了当活尸的第一个好处,那就是活尸感觉不到羞耻,一切都很钝很钝。
姬华:“救……”
卫弃:“不用救了,就这样,显得听话些。”
姬华不说话,卫弃面上清寒、说话气人,却一直稳稳抱着姬华往前方走去。
姬华在他怀中,似盛开的一朵红色鸢尾花,水波颤颤,卫弃的行走速度很快,可她在他怀中却一直那么安稳。
姬华再度感到安心的熟悉,她就知道,卫弃一定会帮她,他只是因关心而生恼。
姬华:“谢……好……”
“谢谢好夫君?”卫弃挑眉,“好王后,每次都在我生气时用同一套温言软语来哄我,快变活尸了也这样,我这么好哄吗?”
他这样说,水波摇曳,阴寒水汽袭来,卫弃升起结界,看似无害地将阴寒气息全部挡在姬华外面。
鸢尾花般的裙子仍然那么红,雪瓷般的肌肤上神情也仍旧恬静美丽。
卫弃生气的心奇异被这一句话安抚。
姬华想,他想差了,她本来想说的是谢谢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卫弃想,她变成活尸了都那么会拿捏他,早晚他要找到反制之法。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卫弃不再说话,带着姬华往救她命之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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