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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弄舟不济(七)(1 / 2)

第76章 弄舟不济(七)

我是怎么死的?

鬼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最后想起的只有窗口望去,三毛远去的身影。

随后我打开了鬼蛊。

再醒来时, 已经变成了孤魂野鬼, 随着仙门清扫的其他祟物一并封进了鬼蜮之中。

一开始或许有失望和难过, 有对自己这一生竭尽所能遵循的仁义礼智信感到可笑, 有对三毛此去的惶惶不安,但当被吞食地七七八八时,我便将这些都忘了。

死到临头,我不甘的原来只有一件事。

“……自尽。”珠玉看着春悯的眼睛,慢慢道, “行了吗?”

“本相是厉鬼身死那一刻的样子。”春悯寒声道, “你的本相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是自尽?”

“自尽的方法与常人不同罢了,有人养了些凶悍的玩意儿, 我临死时把它们放了出来。它们吃得太快, 以至于最后吞光了我的灵生花时我才断气。”珠玉打开扇子, 遮在了春悯的眼前,“大仙收了神通吧, 一会儿你用完烂岁倒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去。”

扇子后面迟迟没有回应。

“又不说话。”珠玉俯身捡起那条黑布,合了扇, 踮起脚凑近了些, 替春悯重新绑了上去,“岁时眼不是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的。”

春悯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为何要自尽?”

“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为何?”

“……那时的我死了能救更多的人。”珠玉说,“而且哪怕活着也如行尸走肉受人摆布, 不如死了痛快。”

“沉溺于过往是厉鬼才做的事,不是倏山仙该做的。你既然已经将过去抛下了,如今也不必再想起来。”他将最后的系带系紧了,随后捧着春悯的脸道:“因为无论你记不记得,我都会永远永远缠着你,如藤壶,如水鬼,如梦魇。”

春悯抿了抿唇,僵硬的喉头滚了一瞬,半晌缓缓道:“……师兄。”

珠玉一怔,随即高兴地用扇子瞧了瞧春悯的肩头,展颜道:“还是叫珠玉吧,随珠荆玉,你闲书看得最多的时候给我拟的字,我很喜欢。”

“我——”

“这都什么货色跟我关一间屋!”

一声愤怒的咆哮打断了春悯的话,两人立时看去,就见秦闯气喘吁吁地拎着晕倒的陆不尽和三四个少年修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是硬撞出来的。那致师的禁制宛如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他轰出去的法力,浑身上下的法力几乎都被掏空,他恨不得干脆把那几个蛊床连带着陆不尽一起砍了得了!所幸施术者到底不是忽山仙本人,叫他力竭之前闯了出来,不然今日他就手刃道友,世上再无清川真君。

一抬头见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处,他神色古怪道:“你们关到一起去了?”

秦闯认得致师,所以一进去时,看到是陆不尽多少有些失望。哪怕理性上知晓自己跟陆不尽确实旗鼓相当,可心里头还是偷摸儿想过,会不会自己这几年不曾怠惰修行,而春悯又是重伤又是睡得天昏地暗的,两人说不定也差不多了。

但一出来,发现春悯和珠玉站在一块儿,那珠玉只是个用厉害法器的凡人,春悯竟然堕落到跟这人一个水平了!

他立马得意了起来,刚要开口,却又想到——那珠玉还活着,他们必然是破开禁制出来的,可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快?

这其中弯弯绕绕细腻的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只能在心里嘀咕,最后化作一个奇怪的神色望向那两人。

“先把人都放出来吧。”珠玉被盯得坦然自若,“至于这外面的禁制,也不知孤命真君不知到底有没有想出办法来。”

“早想出来了!”秦闯哼哼,“我正要破阵,就让那致师卷进去了,你且看着!”

说罢拎起怀慈弓,引弓搭了几根树杈,随即松手放弦——几道注灵的树枝直插入变换不停的禁制纹路中,叫那些层层叠叠旋转的阵法如卡壳的齿轮般停了下来。

朗端真人就跪伏在那禁制旁边,混沌的老眼里倒映着那金灿灿的禁制破碎的瞬间。

啊。

他佝偻着身体,吐出了一口鲜血,两只眼睛像是被内部的什么东西挤压着,随时要弹出眼眶,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

陆擎天站在那里,脚边是千山客的尸体。

千山客从海外淘来的帽子和木枝落在地上,滚满了他自己的血。陆擎天弯腰捡起了那根古怪的木枝和帽子,须臾将帽子盖在了千山客狰狞的面容上。

天空忽然一声惊雷乍现。

陆擎天望向了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一道天梯落下,那天梯是人的脊骨状,似从巨人的身体上剥离的骨头。

她如有所感,顺阶而上。

随即身形隐没在了云端。

“这种时候悟道了?”秦闯仰着个脖子稀奇道,“就杀了个下五境的便能修罗道悟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件事沉重与否端看个人。”珠玉道,“隽夭门许多年求不来的飞升者,没曾想竟在这时悟道,倒是遂了某些人的意。”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朗端真人。

“如何,可能阖眼了?”

没有回应,不过眨眼,费海文便已望着陆擎天消失的方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施术者即死,致师即刻解除。几人将蛊床的蛊都解了,再抬头看,那天坑外的隽夭门弟子也不剩几个,大多已如鸟雀散去。

不知何时天已大亮。

“错怀慈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我们不好逗留。”春悯对罗术说,“此事的本末有劳你们传达,隽夭门的残党必然会想办法颠倒黑白,有劳你们以正视听。”

“这是自然。”罗术道,“但我也只会在合会上如实通报我所看到的,不会偏向谁,也不会主观臆测敌我之分。”

“这便够了。”

春悯背起李四,拉过珠玉:“我们带着那斥恶刀的残片进上面的盘愚殿里看看,若是没有收获,再带上三毛一并去虚邙河。”

“我们?”

“自然是我们。”春悯道,“您要不抽空去跟礼天阁告个假。”

“礼天阁祝祷的月钱一月五十两,你能给多少,就要我跟你走?”珠玉由他拉着走,“养三毛的钱怕不是都要我出。”

“一分没有,兜比脸还干净。”

珠玉敲他手:“还挺得意。”

二人飞身落在天坑外,甫一落地,珠玉脸上的笑便骤然淡了。

只见周围人潮汹涌,宽敞的大道上挤满了人头,好奇地打量着大道正中的座驾。

那座驾是只白毛的虎妖,身长体宽,乍一眼像只小象摇摇晃晃走来。一个女子坐在上面,臂弯间挂着轻纱,身着百衲衣,拼接的袍子半白半紫,白色那半绣仙鹤展翅,紫色那半绣金虎腾跃,头顶官帽,亦是一半白来一半紫,此谓“庙堂有我名,身在仙云里”。

只有不以“修士”自称,而以“三界仙官,断天上人间事”的礼天阁阁老,才会作这样的打扮。

“庄阁老。”珠玉松开春悯的手,淡淡道,“何事亲至?”

虎妖低吼一声,阁老摸了摸它的脊背,她苍老得肉眼可见,浑身的皮都已皱缩,显露出矮小的骨架。盘坐在虎身上,半道半人,看向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慈爱。

“哨所传来中青的消息,我在昇都哪里坐得住。”阁老道,“定要亲自来确认你的安危才是。”

珠玉便笑:“阁老,您糊涂了。如今哪里来的昇都?东纶已灭三百年,礼天阁的本部所在叫作钦都。”

那人愣了愣,随即又抚摸着虎妖的背,喃喃道:“不错,是我老糊涂了。”

见她沉默了下去,春悯在珠玉耳边轻道:“这人是谁?”

“礼天阁的阁老,庄文娘。”珠玉顿了顿,“也算你的远房亲戚,你当年被送去的推酒门,就是她和她丈夫李怀仁的地盘。”

“推酒门?”春悯小声道,“那岂不是我们的——”

“所以她认得你。”珠玉寒声道,“也认得我。”

“她此行必然来者不善。”

春悯此前只觉得礼天阁选祝祷的方式古怪,可珠玉毕竟是礼天阁的祝祷,此前行事也一直用着这个身份,应当是与这门派志同道合的,所以并未对这个门派本身有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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