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不疑,‘哎’了声赶忙转身去拿。
新招的管事姓木,是位四十几的妇人,不仅能力极为出众,还会手语。
木管事见她从外面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倒茶:“夫人来了。”
外面有些热,翠辛贞用帕子擦着额间的细汗,温声道:“没事,我不渴,坐罢。”
“是。”木管事想要让出案前的主位:“夫人坐这儿,对面有风,凉快些。”
翠辛贞摇头,“无碍,你坐便是,我坐此处也凉快。”
话毕,她坐上木杌,藕荷色绫子裙裾长垂盖过鞋尖,轻声问起木管事近日可习惯。
木管事回:“一切都很习惯,多谢夫人关心。”
春生铺子里日常开销与流水都大,虽然比其他铺子要累,但工钱待遇极好,东家也温柔大方,木管事对此毫无怨言。
翠辛贞闻她回话中全是感激,心中放心,待小桃拿来铺子里的账本,还有原本她为春生规划往后如何经营的册子,她近前交给木管事。
木管事当她有吩咐,仔细听着。
翠辛贞还没说完,木管事便忍不住问:“夫人近日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吗?”
说得太仔细了,连春节几时给工人放假、如何分成、节日推新等事都由大到小,事无巨细地安排得妥帖,给人一种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翠辛贞垂下的睫尾末端沾晕的夏曦如霞开,眉目温软娴静,翻开一页,没有反驳地回:“嗯,等玉哥儿入京赴考后,我便打算回老家云水乡。”
木管事闻言心中一惊:“夫人怎么忽然要走?”
在她看来临江府比云水乡好上不知多少,且看春生在临江府生意如此好,还有要扩开之意,怎么在这个时候决定回云水乡这个穷乡僻野?
翠辛贞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在他学业繁重时帮帮忙,如今他业已快成材,不必再需要我,而有木管事照看铺子,如今我很放心,便想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听她提起要为亡夫守墓,神情一时怪异。
她至今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拥解元看中,提拔成春生管事的,第一条便是要记下夫人身边的人,然后打听清楚,如若有品行不端者,记下告知拥解元。
还感慨从未见过有如此体贴的小叔,没想到这会儿夫人说要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不禁劝道:“春生刚开业不到半年,且拥解元这几年正是需要夫人之时,夫人何不再待几年?”
翠辛贞摇摇头,黯然想起昨日。
她家小叔虽然自幼带大的,一直以来都情同姐弟、神似母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他成了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她似乎不应该在小叔这般大了,还留在他身边。
更不应该去与什么人结交,害得他喝下什么药,被她握在手中。
如今严于律己的小叔为了昨夜,似乎打算对她负责,连称呼都改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背负骂名,而她也不想好端端的叔嫂,变成别人饭后谈资。
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木管事见她不知因何去意已决,也劝不住,便听她继续吩咐,暗忖拥解元怎么也会忽然同意夫人走。
屋内翠辛贞有条不紊说着春生的今后,如春风般的细语不高不低,温软妥帖地慢慢传出门外,落进入的耳中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心生放松。
小桃却有些不敢抬头。
而秀骨清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在门前已经站定许久,听见屋内的对话,平静得似乎并无任何反应,攥在手心的纸却似要被戳破。
就在小桃以为主子会推门而入时,忽然听见一声带着不易察觉冷意的轻笑。
拥玉京眼中毫无半分笑意地转身吩咐,“等嫂嫂出来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被吹散去。
小桃:“是。”
拥玉京没有打扰屋内的人,吩咐完便走下阁楼。
小桃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回头看屋内还在与人说铺子的翠辛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夫人今日怎么毫无预兆的说要走?
今日拥玉京去书院,是为了告假,原是懂她此时想要回去的心,愿意陪她回去一趟。
现在他才忽然发现,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他一起回去见兄长。
在听见她说等他去京城时要走,他便懂了。
翠辛贞要抛弃他了。
拥玉京一路平静地回到巷子,推开院门,在四合走廊徐趋。
来来回回,一步不止。
直到他站在她的房门前,从敞开的门,看见放在屋内的那张牌位,情不自禁走上前。
他弯腰,学做她抚摸牌位上的字。
牌位还是他亲自刻的,上面不仅有亡兄的名字,还加了她。
亡夫之妻:翠辛贞。
指甲划过‘妻’字,发出怪异不适的乱音。
他盯着牌位,呼吸颤抖,忍不住用力,再用力划上的字,想要那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可最后却是他的眼珠像被蒙了层薄纱,看不清上面刻的字,才猛地松开手,单手撑在一旁喘气。
不能再划,她每日都会看,一定会发现上面的指痕。
他应该理解她。
理解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在这个封建宗法制度下从骨子里就遵循妇德,当初她甚至还打算在兄长死后殉节,现在更是怯于违背道德,无法接受他。
他能理解,也愿意等,愿意去慢慢来。
可她要走,情愿回去为守一辈子枯坟,也要抛弃他。
无端的,他胃里翻涌,忍不住压着跳动的心脏,弯腰干呕。
到此时了,他仍旧尝试理解她,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兄长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她早就该忘记兄长,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的。
为什么要走,他说了,等过几日就陪她一起回去。
应该怎么做?
他平静擦拭上面的划痕,一边,两边、三遍……还是无法抹去上面的划过的痕迹。
或许会被她发现,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将牌位摆放回原位,擦迈着很轻的步子回到寝屋里。
他从桌柜中取出那张藏在深处的和离书,坐在窗边茫然想起听见的那些话。
她连和离书都不要了,只想离开,连他也不要了。
翠辛贞怎么能不要他?她不是爱兄长吗?不是承诺说会代替兄长爹娘照顾他?
她不能离开的。
他低头撩起袖子,再看向放在一旁的匕首,神情
当他用匕首轻轻划破手臂,皮肉割开的疼痛让他轻颤,但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再次冷静地避开命脉,一刀刀划出狰狞的伤口。
直到整条手臂变得血肉模糊,他在手腕处很轻地划过一条伤。
看着满是鲜血的手,他脸色苍白地起身,躺在床上安静地算着她会在几时回来。
只是当他算到她几时会到家时,忽然发现原来对她如此了解,忍不住弯起眼,轻声呢喃:“嫂嫂,我好像在爱你。”
其实他一直不知如何形容对翠辛贞复杂又似很单一的情感,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爱。
爱到无法容忍她离开,爱到他愿意留在这里,可她却想着要离开他。
迟来的爱意磅礴,使他沁湿的眼里毫无预兆凝结成泪珠,顺着眼眶涌出。
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像止不住般,缓缓划过他犹染浅笑的苍白脸庞,仿佛不觉得痛,漆黑的眼里反而涌出温情的担忧。
贞娘,你是选愿意将一切都给你的我,还是那座已经长满杂草的坟堆?
若是我,那以后便忘记别人,只爱我,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文案,这段剧情过后,还要去京城当官,然后他用什么办法都留不住女主,才开始强取豪夺,有滋味点掉落20个红包快看47出来没,我很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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