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之碰了碰秦朔,秦朔立马过去扶人,搀着刘伟华回了家。
姜衍之站在走廊里给队里打了电话,简短地说明情况,报完地址。
挂断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了许久一眼。
许久目光定定地落在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摆动的脚上。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估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敲刘伟华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秦朔,秦朔朝着卧室的方向示意。
只见刘伟华从卧室里出来了,换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仍旧漂浮着淡淡的骚气,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刘伟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警……警察同志,我报警说……说隔壁有命案是……瞎说八道的,我就是……想让你们管管,他……太吵了……”
刘伟华捂住脸:“我丢大人了啊,我的脸……丢尽了啊!”
姜衍之瞥了眼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的许久,出声安抚:“别紧张,这是人之常情。”
“我没想到隔壁居然真的死……死了人,那声音不是敲墙,是他的脚在磕墙,我的天啊……”
姜衍之见刘伟华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问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这个声音的?”
刘伟华咽了一口唾沫:“三天前吧……应该是下午,我以为他在修房子,结果晚上七八点,又来了一阵,我想着这么晚有点吵,我去和他说说,晚上就别整动静了,谁知道敲门没人应……第二天一大早这动静又来了,我又去敲还是没人应,晚上又来……我受不了就报警了,你们同事来了,他还是不应,我以为他故意的,谁知道是这么回事……”
“你和马必胜平时关系怎么样?”
“很一般,我搬来这儿住了两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那他平时跟其他人有来往吗?”
“没有吧,他这个人神神叨叨的,独来独往,他跟谁都不说话,也没见过啥人来他家。”
“你有关注到马必胜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他本身就已经够怪的了,没可能更怪了啊。“
见刘伟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姜衍之没再过问,让秦朔留下来陪着,自己则和许久回到走廊,等着同事过来。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先一步过来,在隔壁门口拉上了黄色警戒带。
两位民警就是之前出过现场的,其中年纪小一点的民警吓得半死。
年纪大点的民警还算沉稳,和姜衍之说明情况:“我和小钱一共出警两次,两次敲门都没人应,只是普通扰民事件,我们在门口做过警示后就离开了。”
“你们平常对马必胜有过关注吗?”
老民警有点无奈:“关注得太多了,老马被我们拘过几次了。”
姜衍之有点疑惑:“因为什么?”
“他在大街上给人发符.纸,夸张的时候直接把符.纸往别人嘴里塞。”
“符.纸?”
“对,就是那个黄色的,上面画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的,”老民警头疼不已,“问他为啥这么干,他就说那人被附体了,他在救人。”
姜衍之和秦朔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不免想起上午在办公室里大闹烧纸的那一家人。
秦朔嘟囔了一句:“咱们最近是被符.纸缠上了?”
老民警没听清,问了一遍。
秦朔摇摇头:“没啥没啥,你知道马必胜有没有其他家人朋友吗?”
“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人,马必胜以前是个老师,儿女双全,父母健康。前几年,他爸妈带着老婆孩子出去玩,路上出了事故,五个人全都没了,那之后马必胜就有点不对劲了。”
“又是个可怜之人啊。”
老民警连连叹气:“可不咋的,之前还神神叨叨地说老婆孩子回来了,八成是认清现实,活不下去了……”
楼外响起车声,郑哥他们提着工具箱走进楼道,在门口套上鞋套,戴好手套走进来。
动静闹得不小,楼道里陆续有邻居探出头来张望,被守在门口的民警拦了回去,低声说着“暂时封锁,请回屋内”。
许久跟着姜衍之挨个住户走访调查,口径和刘伟华基本一致。
自打马必胜疯癫之后,大家对他避而远之,根本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生怕一张嘴就被塞符。
问了一圈,两人再次回到现场,尸体被放下来了。
郑哥和小刘正在拍照取证,固定痕迹,勘察灯的白色光柱在墙面上来回扫动。
许久在尸体边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探向死者的颈部,避开已经僵硬的皮肤,贴着下颌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一一检查。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角度,偏过头去观察颈侧:“这不是自杀。”
姜衍之在她旁边蹲下来:“怎么看?”
“自缢而亡的话,勒痕一般是向上的,从下颌两侧往耳后延伸,最深的地方在下颌角的位置,因为绳子的受力点在颈后上方,”许久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但他的勒痕几乎是水平的,整个一圈均匀地勒进皮肤里,压迫点集中在喉结下方,这是有人从背后用绳索套住他脖子往后拽形成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打开,光柱照在死者颈侧的皮肤上:“这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绳子本身留下的,更像是死者挣扎时被某个硬东西划的。如果是自己上吊,绳子从头顶套下来,即便死者挣扎,也不会产生这种横向的拖拽痕迹。”
她站起身来:“这是勒杀。凶手在杀人后,才把死者挂到吊灯上伪装成自杀。”
李明远在一旁记录,欣慰得不得了,有种“吾家有女已长成”的骄傲感:“死亡时间三天左右,具体的情况,可以等尸检结果。”
姜衍之点点头,把许久从地上拉了起来。
许久把手套褪下来,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打量起房子。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一家六口,老两口坐在前面,马必胜和媳妇站在后排。两个孩子一个被马必胜的媳妇抱在怀里,一个站在夫妻俩之间。
相框旁贴了好多符.纸,细看,每一张图纸上的图案并不一样。
房间里到处摆着用来祈愿的物件,墙上还贴着撕扯到只剩下四个边角的红纸,不知道之前贴了什么东西。
马必胜把家打理得足够仔细,哪怕死了三天,几乎没什么灰尘。
房间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但有打斗痕迹,哪怕凶手处理得仔细,仍旧从略微移位的沙发下发现一丝端倪。
许久走过去,在沙发前面蹲下来,盯着沙发腿底下的地面。木质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大约十几厘米,从沙发原来的位置延伸到现在的摆放点。
不止是沙发,茶几也有移动痕迹。
凶手从背后偷袭马必胜,马必胜挣扎,两个人碰撞中,撞到了沙发和茶几,为了把马必胜的死伪装成自杀,凶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切复原。
马必胜一共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明显是夫妻俩之前住的房间,而另外的房间摆着两张小床,是两个孩子的房间。
根据资料看,马必胜的家人死了三年,但一切都还保持着原状。
许久目光落在书桌上,注意到其中一个抽屉并没有关严,明显和其他抽屉不一样。
她不确定是郑哥他们采集后没有复原,还是复原后仍是如此,找郑哥问了一遍,郑哥翻了下相机,说这是复原后的样子。
许久心里有了数,走过去,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放在桌上,里面摆着一摞本子。
随机抽出来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三年六月五日,晴,心情普通:“今天我又去买菜了,老板因为认识我送了两根小葱,媳妇儿,你之前买菜也是这样吗?”
一九九三年六月六日,晴转多云,心情不好:“我出门遇到了老同事,他和我说,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可是过去了半年,我怎么还没有好呢?”
一九九三年六月七日,小雨,心情很差:“讨厌下雨天,只要下雨我就会想到掠走你们生命的雨天,如果我和你们一起去,结果会不会不同?我宁愿和你们一起死,也不愿意独活。”
许久再往下一页翻,是不是六月八号,是六月十号,晴,心情一般:“对不起媳妇,我本来跳河想去找你们的,可我被救了,在卫生院住了两天才回来,我好想你想孩子想爸妈。”
……
后边的日期几乎没有间断,一个本子就是半年。
许久快速翻到最后一本,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四月五日,晴,心情大好:“我太开心了,我想我很快就会见到你们了,你们一定要等我,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那家好吃的馆子。”
日期戛然而止。
今天是十一月九号,距马必胜最后一次写日记过去了半年时间。
许久拉开了其他抽屉,除了满满当当撕碎的符.纸外,并没有其他的日记本。
姜衍之见状,问:“怎么了?”
“少了本日记本,”许久指给姜衍之看,“马必胜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九三年三月就开始写了,半年前就断了。”
“你怀疑凶手带走了他的日记本?”
许久点点头。
许久仔细翻找着其他的抽屉,竟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夹住的照片。
姜衍之把整个抽屉都卸了下来,抽出照片,看了一眼后,表情变了变。
许久凑过来:“照片有问题?”
姜衍之把照片递给她,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熟悉的灰墙,十三个人站成两排,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许久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挨个滑过去,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停住,竟然是曹来福,而站在曹来福身边的男人正是今天的死者,马必胜。
马必胜竟也参加过互助会。
她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视线再度停在了第二排最左边的人身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鼻梁下巴和嘴还是暴露了他。
竟然是余小年。
许久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看,是一九九六年四月十号拍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拘留室的会面室的灯光偏暗,姜衍之和许久坐了好一会儿,余小年才被带了进来。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余小年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巴尖了,手腕从袖口里露出窄窄的一截,能看到突兀的骨节。
余小年抬眼看着他们,目光里没有太多的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像是一直在等他们来。
“你们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我那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都被你们看穿了。”
许久盯着他:“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那么多悬而未破的案子摆在那里,你这句话更像是大话。”
许久来这里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开门见山问:“你认识马必胜吗?”
“怎么问起他?”余小年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可怜人,现在不是应该还在做他的美梦呢吗?”
“什么美梦?”
余小年偏过头来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
“当然是起死回生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新案件已开启~~~宝宝们,之前看起来没有后续的案子,会在接下来的案子里一点点得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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