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圆房蛇
素玉是被一阵摇晃晃醒的, 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飘。
她费力掀开眼帘,视线里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双朝着她的靴子。
脑袋里晕晕沉沉,素玉缓了好几息才稍稍拢回些神智, 顺着那靴子往上看去。
垂落的锦袍, 摇晃的折扇, 再往上, 是赵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素玉呼吸倏地停了一拍,本能想要起身,可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挣扎间整个人只是在地面徒劳地蹭了蹭, 扑腾两下便没了力气。
“姬夫人,别动了。”
赵礼俯身, 探手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
“省点力气,晚上有你叫喊的时候。”
素玉被那手指的力道触碰得直犯恶心, 想躲又毫无力气, 迷药的后劲更是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软软躺在地面,想着柳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定是受了赵礼的指使,刻意将她骗离医馆的。
上回她侥幸被救逃脱,这回……
素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江水声, 心中一片绝望,这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赵礼现在的心情着实不错。
那日在赵府门前被姬玄月当众抢人, 连累得他不仅落了面子, 还被他爹关在府中。
等他出了府,才听说姬玄月娶了妻,娶的正是他之前没能得手的那个小药娘, 为此他憋了好一阵火。
可没想到,这姬玄月竟是个大方人,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出来抛头露面,这才让他偶然瞧见,逮着了机会。
赵礼视线落在素玉想挣扎又无力的惊惧模样上,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剥了快活一番。
可他到底还存着点对姬家的畏惧之意,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邪火。
等这船只过了邬江,远远离了姬家的势力范围,他就不信那姓姬的还能找得来。
“全速前进,”他掀开船舱的帘子,朝船夫开口,“务必在天黑前抵达。”
玄离每日傍晚都会装作照料同乡来接素玉回府,今日他身影刚出现在济安堂门口,掌柜就慌慌张张叫住了他。
“你可算来了,我也不知道阿玉姑娘住在哪,我问问你,她可是回家了?”
玄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此情形也意识到了不对:“阿玉姑娘并未回家,我现在就是来接她的。”
掌柜脸色一白,赶紧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我见她迟迟未归,让药童去柳娘说的那条巷子找了一圈,可那条巷子的住户都说没有什么柳姓娘子……”
玄离眼底倏地沉了下来,转身便往外走。
“离护卫!离护卫你去哪儿,要不要报官?”
玄离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医馆门口。
姬玄月这几日照常在山中修炼,只是心中顾及素玉回来得都早了些。这日他踏入院门,却没见着素玉,倒是等来了脸色严肃的玄离。
“夫人被人绑走了。”
玄离将济安堂掌柜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我刚才去那条巷子挨家挨户查过,在一间空屋子里发现了挣扎的痕迹和这支玉簪。”
他将手中玉簪递至姬玄月面前。
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今早素玉出门前姬玄月亲手替她簪上的。
姬玄月没有说话,抬手接过玉簪,指腹在簪尾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着,片刻后将其放入了怀中。
他闭上眼睛,属于素玉的气息宛如游动的丝线在他感知中浮现,从院中向城外延伸。
下一瞬,他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渐黑的夜幕下。
姬家商行以青阳县为中心,遍布周边相邻三县,可再往北去的邬县,因隔着一道险峻河流,天然将邬县与南边几县分隔开来,姬家商行也未涉及。
而前些年,赵礼途径邬县,曾买下一座宅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私下厮混。
几日之前他已经安排人重新收拾了此处,就等着今夜将素玉掳到手,渡河入宅,一亲芳泽。
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下。赵礼跳下车,回身将手脚软软垂着的素玉抱了出来,交给了廊下一个早已等候的婆子。
“把她洗干净了,换身衣裳,送到我房里来。”
赵礼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记得绑好手脚再洗,免得跑了。”
那婆子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架起素玉就往后院的浴房去。
没过片刻,素玉便被洗漱妥当,换上了一身轻薄的水红色寝衣,送到了里屋榻上。
屋内熏香袅袅,满室旖旎,而她被绑着手脚,眼睁睁看着赵礼推门而入。
赵礼见过的美人很多,可视线落在榻上之人时,心中还是被惊住了。
水红色的寝衣单薄通透,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因没系好而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女人乌发披散,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有几缕没入领口那片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烛火下,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惊惧地看着他,见他关门落锁,身子还瑟缩着往后挣了挣。
可那又如何呢,只能在挣扎中将衣领散得更大,不慎露出了如玉般细腻的肩头。
赵礼的喉结滚了滚。
初见第一眼时,她就让他心痒难耐,如今被洗干净了,换上他亲手挑的寝衣,这样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等君采撷的模样,更是让他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素玉姑娘,噢不,是姬夫人……”
赵礼行到榻前,弯下腰,手指勾起她肩头滑落的衣料,看似要替她拉回去,指腹却故意在她肩头流连。
他只觉得指腹下的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腻,让他恨不得立刻撕开那层薄薄的布料,看看底下的风光。
“你这暗自落泪的模样,可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惹人怜惜。”
他低笑一声,手指恋恋不舍地从她肩头移开,转而去解自己领口的盘扣。
“你放心,说不定过了今夜,你就舍不得回那姬玄月身边去了。”
素玉无力地摇了摇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赵礼褪下了外衣,正在解里衣的系带。
完了,她想,她方才沐浴前,那婆子怕她反抗,又给她灌了一副软筋散,现在她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但自尽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若死在这里,祖母会有多么伤心难过。
赵礼这样子,一时半刻大概不会要她性命。
只要活着,只要她能熬过去,他总有松懈的时候,她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只是清白……素玉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若真能逃出去,她便与姬玄月和离,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不该有一个蒙上污点的妻子。
祖母不会嫌弃她的,她可以回灵音村去,还像从前一样活着。
眼看赵礼俯身解开她脚踝上的绳索,那只湿热的手又握上了她的脚踝,素玉终于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想象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院外倒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门。
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是谁——”,可话还没喊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赵礼被那砰的一声吓了一跳,扭头正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时候扰他的好事,但话还没出口,房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碎木横飞。
一个护卫口吐鲜血滚进屋内,正正滚在榻边,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赵礼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说出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外夜色如墨,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踏过碎裂的门板,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像一条无声滑行的蛇。
他的衣袍上还溅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右手提着一柄正在滴血的剑,那双冷沉的眼睛,正死死钉在赵礼脸上。
赵礼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弹开,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撞得整张架子床都晃了两晃。
“姬、姬玄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哆嗦,方才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此刻全化作了见了鬼的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头看看门口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从榻上凌空拽起,重重砸在墙角。
“素玉,闭眼。”
赵礼只听面前面若罗刹的人开口朝榻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还没反应过来姬玄月要做什么,下一瞬,一道寒光袭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赵礼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殷红的血很快便洇湿了地面。
素玉紧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在屋子里回荡,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没事了。”
一件披风覆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拢了个严实。
那披风上沾着极淡的冷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和几丝未散尽的血气。
她听见揽着她的人轻轻开口。
“我带你回家。”
马车驶离满是血腥的院落往南而去,车内,素玉裹着玄色的披风,依旧被姬玄月揽在怀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姬玄月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披风里轻轻拉出来,去看她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得青紫的勒痕。
麻绳粗粝,在她手腕上留下了好几道破皮的红痕。
“可还有别处受伤?”
姬玄月开口,声音听着格外低哑。
素玉摇了摇头,虚弱地从唇间逸出一声:“……没。”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是我来迟了,害夫人受委屈了。”
素玉想说,你没有来迟,我也没有受委屈,可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残余的药劲便乘虚而入,搅得她昏昏欲睡。
她本能地往面前那片熟悉的胸膛蹭了蹭,脸颊贴上了他的衣襟。
“你放心睡吧,我会护着你。”
听到这句承诺,素玉再也抵抗不住沉沉困意,在熟悉的冷香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缓缓停在了邬江渡口。
夜色下江面赫然停着一艘渡船,姬玄月将人从马车中抱下来,登上渡船,待他将素玉在内舱的榻上安置好后,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
玄离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只是衣襟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迹,显然方才在宅子里也动了手。
他垂首回禀:“按您的吩咐,宅子里外都伪装成了妖物作乱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礼留了一口气,不过人已经被吓得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有妖。”
姬玄月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拿药膏轻轻涂抹这素玉腕上的伤痕。
他让赵礼留一口气,不过是因为觉得对这种人,死了实在是过于轻松了。
他盯着素玉安静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身上可带了隐息丹。”
玄离微微一愣。
隐息丹,以数味珍稀灵草炼制而成,服下后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服用者身上所有特殊的气息,包括妖气、灵力,乃至药灵血脉散发的清甜体味。
玄离因时常外出办事,手中还存了几枚,他将腰间药囊递了过去。
“玄君,我带了。”
姬玄月接过,玄离看着他将一粒隐息丹放进了榻上凡人的口中。玄离自是明白了玄君的用意。
他每日接送素玉往返,偶有素玉劳累出汗,他都会闻到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
药灵千年难遇。其津液天然蕴含着最纯净的灵力,不仅能修补经脉滋养丹田,更能让妖突破瓶颈,冲击更高的修为。
素玉能安然无恙生活到现在,只因自从十八年前玄君在灵蛇山修养调息开始,青阳县乃至周边相邻三县的妖物,都被玄君在暗中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但今日素玉被掳出青阳县,渡过了邬江,超出了姬家势力范围,也超出了那片被清理干净的领地。
若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被其他妖物嗅到,后果不堪设想。
“以防万一,”姬玄月抬眼看向玄离,“接下来这几日,提高紧惕,若察觉任何陌生妖气靠近,不必回禀,当场斩杀。”
玄离垂首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关门时他抬眼一瞥,看见姬玄月正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素玉散落在枕畔的黑发上,那双冷金色的竖瞳已不知何时褪回了温润的琥珀色。
他忽然觉得,这位凡人主母在玄君心中的分量,或许比玄君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重得多。
玄离将门轻轻合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方才被血洗的小院渐渐恢复了平静。
夜色中,一道修长身影从门边显现,来人鼻尖轻嗅,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芬芳,踏入了一片狼藉的里屋。
地面鲜血横流,角落里还残留着不知名的碎肉,明明是令人作呕的场景,他却在其中闻到了一丝让人身心愉悦的气息。
视线扫过屋中,最后停在了那张凌乱的榻前。榻上并无血迹,只枕头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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