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在车内迅速蔓延,梨衫紧紧抿着唇,生怕哪一秒会吐出来,裴聿南爱车如命,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吐在他的车上。
况且,他本就对她有意见,她不敢再得罪他。
“都混到总监的位置了,还闻不了烟味?”裴聿南语气夹杂着一丝嘲讽。
“人天生闻不了难闻的味道,不管总监还是总裁,都一样。”
“这么矫情,以后找男朋友怎么办,专找不抽烟的?那你可有的挑了。”
“没什么好挑的,又不是年轻的时候。”梨衫面色如常,“年纪到了就早点找人结婚了,总不能一直吊死在不合适的人身上。”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梨衫淡淡道:“您过奖了,吃了亏,总要有长进,不然那些罪都白受了。”
两个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平静,朋友似的聊天,谁也没有疾言厉色。
如今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不得不让人唏嘘。
梨衫想起邮件的事,还是打算低头认个错:“之前我发错了邮件,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谁知裴聿南问道:“什么邮件?”
梨衫愣了下,难道他没收到?
可邮箱显示已读啊。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工作邮件都是原舫看的,你有事?”
梨衫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再好不过,看来,那封邮件多半是被当成垃圾邮件处理了。
她摇头:“没事。”
既然没收到邮件,那他和光域的合作,就是公事公办了,南源这么大的集团,看不上光域很正常。
情理之中的事,可不知为何,梨衫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顾霖之。
顾霖之是她大学的校友,也是京市本地的公子哥,家里做医疗器械,他在医院有人脉,很多梨衫根本挂不到的号,都是他想办法托关系排进去的,这段时间粥粥住院,多亏他帮忙联系医生,跑手续。
她直觉是粥粥手术的事有了进展,犹豫几秒,还是在车里接了起来。
顾霖之语气欣喜:“上次你托我联系的那个教授同意给粥粥安排检查了,他回去后和几位专家一起讨论了粥粥的病情,觉得这次手术可实施性非常大!”
“真的?!”梨衫难掩激动,惊喜的消息将她砸得晕晕乎乎,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太好了!”
顾霖之就沉着得多,“对了,你得赶紧去和医生商量一下,最好这几天给粥粥安排个全套检查,看看还有哪些指标没达到,还有,近期她的所有的诊断书病历你也和医生要来发我一份,我给教授详细看看。”
“好、好!我马上准备,多亏了你,真的感谢……”
简单讲了几句,梨衫激动的心绪还没平静,一天的疲惫在此刻被冲刷干净,欣喜盖过了醉酒的反胃感。
电话那边,顾霖之问她在哪。
梨衫看了看窗外,“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吧,我去找你。”
顾霖之欣然答应,问候几句之后挂断。
太好了。
这通电话仿佛一束光,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大海,给她点亮一盏灯塔,粥粥的病,又多了一分希望。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薄薄一层汗。
开车的原舫察觉车里氛围说不出的怪异,往后视镜一看,果然,男人的脸上寒霜密布。
“停车。”裴聿南偏头看她,冰冷阴沉一句:“你不下车还等什么?”
梨衫看过去。
四周零星挂着几盏路灯,要亮不亮,空旷黑暗,远处的地铁口亮着微微弱光。
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但她没介意,胃里翻腾不止,又酸又疼,再坐下去,指不定哪一秒就会吐在车上。
临走前,她还特意挤出笑容,客气道:“裴总,今天麻烦您了。”
裴聿南升起车窗,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着车子远去,成为视野中一个渺小黑点,转头,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棵树下弯腰吐了起来。
随身没带水,她狼狈地扎起头发,用纸巾擦掉嘴边和手上的呕吐物,胃依旧不舒服,层层恶心与疼痛交织着袭来。
梨衫在心底骂了一句裴聿南,又犯神经病,送人也不送到地方,她还要多走一截。
因为偏僻,风也很大,梨衫裹了身上的外套,冷空气放肆地入侵骨髓。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部清洗一遍,让她呼吸畅快许多。
她一个人走着,旁若无人地大口呼吸。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天在环山玉墅的宴会,她不该去的。
去或不去,结果没有差别。
她看得出来,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扎进她的骨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当年的事她的确有错,裴聿南恨她,为难她,都无可厚非。
他做惯了上位者,偶尔一次栽在她那样恶劣的人身上,心底一定恨不得把她扒皮,这笔账他势必要连本带利从她身上讨回来。
梨衫下了楼梯,穿过闸机,地铁站内零星几个人,都是刚下班的打工族,面如土色。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今晚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梨衫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心里一块大石头安稳落地。手术的事终于有了进展,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她踏实赚钱,足够她们俩平稳在京市站住脚跟。
裴聿南回了趟家里。
父亲裴钟礼也快到了退下来的年纪,上周去了西南调研,秘书处的人跟着飞了几拨,这几天都不在京北。
母亲赵琼芝倒清闲,不怎么管公司的事,闲时飞香港看展、拍珠宝,前阵子刚从拍卖会上带回一只明代斗彩杯,宝贝得不行,日日放在茶室养着。
进门时,楼上正焚着沉香。
他随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松松领口。
赵女士正背对着他,一身典雅素净花旗袍,没回头,“一身酒味,这是喝了多少?”
“和下面的人组了个饭局,时间有点久了。”
她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对了,下个月别忘了把时间空出来,我都和你凌阿姨说好了,咱们两家吃个饭,谈谈你和小汶的正事,争取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裴聿南低头点了支烟,半晌,才淡淡“嗯”了声。
他揉揉太阳穴,疲惫渐渐涌上头顶,一根筋突突地跳。
“你和小汶也多来往,下个月公司庆典,不少媒体过来,你俩一起露个面,先把风声放出去。”
裴聿南有些不耐烦:“你看着安排。”
赵女士知道这儿子心高气傲,哪怕现在接管了家里的公司,骨子里还是叛逆。也就这两年,像终于过了那个劲儿,家里安排的相亲他都去,合适的对象也肯接触,不再像从前那样,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气走。
好像真认了命,知道这婚早晚都要结。
赵女士一有空就忙着给他物色相亲对象,他们这种级别的家庭,首先就是要门当户对。
感情什么的都是后话,大不了慢慢培养,她作为家里的女主人,绝不可能允许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嫁进来。
赵女士也不多说,换了个话题,关心起他的身体,“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再让医生开点药吧,那中药也得坚持喝着,良药苦口。”
“谁跟你说我没喝了?”
“你喝没喝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眼看着两句话没谈拢,裴聿南懒得多嘴,匆匆说了个“早点休息”,叫了原舫开车,离开家。
“站住!这么晚了你不在家睡觉还去哪儿?”赵女士站在门口,眉毛蹙起,显然不满意他离开。
“回公寓,有事没处理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裴聿南踢了脚驾驶座,“磨蹭什么?直接开。”
“是。”原舫踩油门,车子拐出裴家别墅。
男人在后座闭着眼,眉心微微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去,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懒得说话。
这一晚过得漫长又烦闷。
一闭上眼,他不自觉回想起在车上,她手机对面的声音是个男人。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拎个孩子出来都不奇怪。
一个男的而已。
原舫开着车,又想起什么,“老板,宋总说邀请您吃个饭,电话打过三次了。”
“谁?”裴聿南睁开眼。
“skye的执行总裁,我查过了,skye和光域算是竞争对手,老牌企业了,光域还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量级。”原舫说:“前两年,skye还因为竞标的事和光域有过经济纠纷,闹到法庭上,结果当然是skye胜诉,光域被判了罚款。skye的项目计划书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裴聿南打开手机,接收,缓缓上下滑动,粗略看了眼。
确实写得不错,这才是值得他注资的好项目的苗子。
“安排在下周吧。”裴聿南说,“见一见那位宋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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