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情。”
粥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那你给妈妈道歉就好了,她脾气很好,不会跟你生气的。”
裴聿南忍俊不禁看着她。
乔梨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她唯一一点好脾气都给了粥粥,剩下能施舍给他的只有零星点点。
并且如昙花一现。
没等吃完饭,裴聿南手机响了下,他看了眼,弯唇对粥粥说:“坏了,大事不好了。”
粥粥看着他,“嗯?”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打来电话查岗了。”
粥粥顿时傻眼了。
她的小金鱼还摆在汤碗旁边,桌子上一片狼藉。
“怎么办?”粥粥咬着唇,紧张地看了眼桌子,“妈妈会看到的。”
裴聿南瞧着她脸蛋儿上写满慌张,他密谋似的,低声对她说:“你快去卧室,爸爸来帮你收拾。”
粥粥点点头,拿了手机跑去卧室,接起来。
“宝贝,你吃完饭了吗?”梨衫看着她。
她捧着手机乖乖回答:“吃完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菜。”
他哪里会做菜,梨衫浅笑了下,买了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等妈妈要看看客厅的时候,粥粥小心翼翼地开门,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聿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头成功,粥粥松了口气,出来给妈妈看。
“你看。”
视频那边,梨衫扫了眼桌子,干净整齐,她放心了。
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讲完了在幼儿园发生的故事,又讲了她寒假的小愿望。
直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妈妈,你要和爸爸聊天吗?”
梨衫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屏幕那边男人的声音:“粥粥,轮到爸爸和妈妈聊天了。”
粥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
梨衫张了张嘴,原本想挂断,镜头晃了几下,裴聿南的脸出现在屏幕。
这段日子她能躲则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流了。骤然和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她怔了下。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先开口:“出差顺利吗?”
梨衫点头,“还好。”
寒暄的话说完后,就沉默下来。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聿南看着屏幕里的她,此时应该在酒店,背景是干净的沙发和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脸上,她皮肤细腻,眼睛里带着柔柔的光。
可她一直不看镜头,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长睫毛。
他问:“屿城经常下雨,带伞了吗?”
“带了。”她说,“今天没下雨。”
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还有事吗?”梨衫装模作样,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理了下头发,“没事我就先去睡了。”
裴聿南目光捕捉到什么,忽然说:“我看看你的手。”
梨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下午去见厂长,为了谈判更有底气,从箱子里翻出来金镯子戴上了,回来忘了摘。
意识到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脸颊涌上一丝窘迫。
裴聿南当然看到了那只镯子,他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逼她,问道:“明天回来?”
“嗯,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就回。”
他说:“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公司述职。”梨衫垂眸,不太想直视他。
担心他提起镯子的事,她又岔开话题:“你跟粥粥玩什么了?”
他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陪她玩了会儿积木,然后一起看了相册。”
“相册?”
他“嗯”了一声,“看你之前给她拍的照片。”
她每年都会给粥粥拍很多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旅游的、过生日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第一次放飞无人机的……照片越来越多,透明塑封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相册边缘都微微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简单聊了几句,梨衫挂了电话。
而裴聿南则是借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和女儿单独聊天。
他迫切地知道这五年她们的过往,想一点点参与进来,但想想又觉得实在可笑,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小的相册,承载的是她五年的过往。
于他而言,这是五年的空白期,他没有陪在她身边。
照片仔细地按照时间排序,每一年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
于是他看到了乔梨衫五年的剪影。
第一页,是粥粥出生。
那么小的孩子,皱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被黄色的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乔梨衫坐在病床上抱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却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人在纽约。刚和朋友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偶尔被拉去曼哈顿的酒吧喝酒,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作响,这群不缺钱的公子哥,满眼都是潇洒和野心。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大半都是医院,白色病床,蓝色床单,床头挂着输液瓶,小姑娘从最开始只会躺着,到后来会趴,会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乔梨衫一直都在照片里,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弯着腰,有时候只是露出半边肩膀,她很少看镜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望着粥粥。
一张张看过去,她逐渐变得沉静、成熟,看向粥粥的眼神总是带着爱意。
那一年,他的事务所已经渐渐有了名气。
客户越来越多,项目一个接一个,脱离了父母支持,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断往上涨,他和朋友开始计划下一轮融资,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无限可能。
他和她的悲欢,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她日夜守在医院,他匆匆赶往前程。
两岁生日。
粥粥戴着红色的小生日帽,笑得眼睛弯弯,乔梨衫把她抱在腿上,母女俩一起望着镜头,背景是街边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墙皮已经有些发黄,桌上的蛋糕也很小,桌子上还有一碗长寿面。
他那一年在欧洲。论坛结束以后,合作伙伴包下了一整层宴会厅,香槟塔堆得很高,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他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人群簇拥在他周围,祝贺声声,说他以后一定前途无量。
3岁生日,又回了医院。
粥粥脸色有些苍白,安安静静地笑。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果蛋糕,上面的粉色蜡烛没有点燃。
乔梨衫脸上的疲惫很重,眼下乌青,但还是笑着的,身后的床头柜上堆着杂物,没吃完的香蕉,儿童水杯,还有几瓶输液的药水。
他已经有些不敢回忆了,无非是纸醉金迷,被人簇拥的场景。
他手指颤了下,她们过往的五年就这样平铺直叙,鲜活地展示在他面前,像是在他内心深处捅了一刀。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张照片里有他。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背影,没有他抱过孩子一次,没有他陪她们吹过一根蜡烛。
他缺席得干干净净。
他过往有多么幸福,她就有多么难熬。
这一念头出现在脑海时,他抑制不住地滚了下喉结,眼眶泛起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处,酸涩难忍。
他攥紧了相册,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苦涩、愧疚、懊悔……连连击打着他,像是要把他撕成碎片。
他低下头,怔怔地想:他真的大错特错。
五年前,他不该放开她的手。
“爸爸,你怎么了?”粥粥趴在沙发上,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裴聿南抱起她,把她放在腿上,和她一起看相册。
“爸爸只是有点想念你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
裴聿南看她:“你每天都能见到妈妈,还想?”
粥粥调皮地说:“你也每天都能见到呀。”
裴聿南笑笑,“爸爸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
作者有话说:
唉……每次发文之前都会在【内容提要】那一栏犹豫半天,不知道该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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