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奶奶最近怎么样?”她问,“你这样和家里对着干,她要伤心了。”
沉默了几秒,裴聿南开口:“老太太去年走了。”
梨衫微微惊愕,转头看着他。
“胰腺癌。”他说:“发现的时候就挺晚了,老太太自己不想治疗,劝了很久也没用。”
“这样。”梨衫还没从这消息中回过神来,她这几年切断了和裴家所有的联系,奶奶什么时候生病她都不知情。
“不用觉得内疚,她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他说,“临走前,她还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京市,一起吃顿饭,去年给你留了杨梅,都放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梨衫睫毛轻颤了下,鼻尖忽地涌出一股酸意。
那时候,奶奶是唯一愿意接纳她,喜欢她的人,裴聿南带她回老宅吃过两次饭,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处处拘谨。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坐在窗边,握着她的手,亲切自然,像对待亲孙女一样问她喜欢吃什么。
梨衫记得她慈眉善目,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一双干枯衰老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梨衫从她眼睛里能看到浓厚的爱意和怜惜。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杨梅好吃,老太太就特意帮她留了当季的杨梅,从南方空运过来,等她过来吃。
可惜,后来她忙于和裴聿南争吵、冷战,杨梅和雪花膏一并被抛到脑后,成了她遗忘在云霄的一缕烟。
杨梅没等到她,奶奶也没等到她。
梨衫垂下眼眸,说:“如果方便的话……改天我去看看她。之前奶奶对我很好,我也没送她什么东西,挺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你去。”裴聿南说。
她不知道裴聿南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奶奶是裴家唯一一个不权衡利益,只单纯疼爱宠溺他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时,坚定地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如今,奶奶走了。
裴聿南身边,是不是再没有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偏向他的人?
她靠在车窗上,吹着暖风,后知后觉有些疲惫。
“睡会吧,到家了我叫你。”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
梨衫放心地闭上双眼。
裴聿南稍松油门,车速降下来。
京市入了冬,夜晚比白天冷得快。
车子穿过长街,路边的梧桐树枝上缠绕着黄色小灯,暖黄色的光芒落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前行,一寸一寸掠过他们的脸。
他一向不太喜欢节假日的装饰灯,在古老的红墙青瓦上挂起机械电灯,张灯结彩,不今不古的另类。
今天是个例外。
后座的女儿安安静静睡着,怀里还抱着个小熊,副驾驶上的梨衫也闭着眼睛,长发被暖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刻,开着车,兜兜转转四十多分钟,沿着京市外环又走了一圈。
他从没觉得,京市的夜景这样漂亮。
这是一汪金色的海洋。
车内是他深爱的人,一切是恰好好处的宁静。
车子停在楼下时,梨衫恰巧醒了,她揉了揉眼皮。
“到了吗?”
“嗯,你拿着包和花,我把她抱上去。”裴聿南说。
“好。”
在谁看来,他们都已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妇。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期待的场景。
现在却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短暂实现。
粥粥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慢腾腾下了床,走到客厅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洗碗,“粥粥,没吃晚饭饿不饿?”
她点点头,爬上椅子乖乖坐着,等饭。
梨衫给她端来鸡蛋羹,刚睡醒,粥粥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
出差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没精神了?
临近手术,她有点不放心,想起顾霖之叮嘱过:手术之前不能感冒,也不要剧烈活动,如果出现胸闷、嘴唇发紫或者呼吸困难,必须马上来医院。
“粥粥,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摸摸心口的位置,“这里疼不疼?”
粥粥摇头,睡眼惺忪,看样子是纯困。
洗完澡,小姑娘精神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玩小汽车,梨衫过去帮她擦头发。
柔软的细发散发出薰衣草和玫瑰香味,两个人都散着头发,小房间内满是洗发水的淡淡味道。
粥粥盘腿坐在沙发上,梨衫站着,她问道:“你这段时间和爸爸相处得怎么样?”
粥粥说:“很好呀,我很喜欢爸爸。”
梨衫笑道:“因为爸爸给你买好吃的,还送你漂亮的小飞机对不对?”
粥粥摇摇头否定:“不是。”
“不是吗?”
“不是,爸爸对我很好,就算不送我漂亮的小飞机我也会喜欢他的。”
梨衫打趣她,“你之前还说喜欢顾叔叔,这才几天,怎么忽然变心了?”
“可是顾叔叔和爸爸不一样。”粥粥认真地说:“顾叔叔不是爸爸,我也不是顾叔叔的孩子。”
梨衫惊讶地看着她:“小孩居然懂这么多了?”
“是呀。都是小米粒告诉我的。”
梨衫擦得差不多了,找了新的毛巾搭在她肩膀上,“粥粥觉得爸爸哪里好了?”
“我觉得哪里都好。”她说,“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不是吗?”
梨衫愣了下,否认道:“妈妈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爸爸了。”
“妈妈不喜欢爸爸,那为什么会有粥粥呢?”
梨衫顿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粥粥接着说:“而且爸爸也很喜欢妈妈。”
“你怎么知道的?”梨衫微微睁圆了眼睛,“爸爸告诉你的?”
粥粥摇摇头。
“因为他一直在看妈妈,经常看,昨天晚上还看了妈妈以前的照片,就像我也经常看妈妈一样,所以我喜欢妈妈。”
梨衫浅笑了下,原来粥粥是这样表达爱意的。
她没再说这个话题,小孩子哪里懂得喜欢。
“妈妈是不喜欢爸爸吗?”粥粥忽然问,“你都不看爸爸,也不跟他说话。”
梨衫沉默了下,她没说话。
原来,她的种种表现竟然这么明显,孩子都看得出来。
小孩察觉到妈妈神情落寞,像是不高兴,也默默闭上了嘴。
粥粥问道:“对了,爸爸说这周带我去别墅玩,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吗?”
粥粥诚实地点点头,“想去。我还想叫小米粒一起去,她也没去过别墅!”
梨衫心软地松了口,“可以,但是只能玩一天,行不行?”
“好。”粥粥开心地说,“那我明天要去幼儿园告诉小米粒。昨天她爸爸妈妈吵架了,所以她没有去幼儿园,我已经两天没有见过她了。”
“好了好了,快睡觉吧,你看现在都几点了。”梨衫催促她。
“妈妈晚安。”
第二天送她去幼儿园时,瞧她精神头又恢复了一些。
梨衫问道:“你送给爸爸小手工了吗?”
粥粥说:“还没有。那天手工课的杨老师请假了,改成今天上,我今天下午就能做好小兔子带回家。”
梨衫笑了下,“好,刚好今天刘莉阿姨回来了,她说给你带糖醋小排。”
等红灯的功夫,她想了想,给裴聿南发了条信息。
【今晚要加班吗?】
裴聿南:【看情况,晚上有安排?】
梨衫:【晚上粥粥有礼物送给你。】
【知道了,我早点回。】
今天早上门口格外堵,她耐心地等着红灯,轻声劝女儿:“还有五分钟我们就能到了哦。”
粥粥一直看着窗外,点点头。
就在这时,马路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梨衫下意识低下头,感觉有东西在耳边骤然炸开,离得极近,连车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粥粥?”
她赶紧去看女儿,望向粥粥那侧时,一眼就看到了事故现场。
两辆轿车以极快的速度撞在一起,火光瞬间窜起,浓烟滚滚升向半空,周围的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开,刺耳的鸣笛声、尖叫声、汽车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街道陷入短暂的混乱。
梨衫的车隔了很远,她一个大人,依然被血腥和混乱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心脏狂跳不止,赶紧打了方向盘,“粥粥,我们先回家。”
没有回应,她赶紧看了眼,粥粥还是一眨不眨盯着车窗外。
“粥粥!”她叫了一声,赶紧让她回神。
梨衫紧急靠边停了车,解开安全带,将女儿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
粥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手脚都是冰凉的,看到这样骇人的事故,她没有被吓哭,也没有尖叫,像被人按住静音似的,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看着妈妈。
这让梨衫更加害怕,她不停地重复着:“粥粥,看看妈妈,你哪里不舒服?”
粥粥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妈妈怀里,身体不停地发抖。
下一秒,她忽然捂住胸口。
“妈妈……”
梨衫脸色骤变。
怀里柔软的小小身体失去力气,瞬间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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