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手术怎么都不跟我说?”她看上去真的很急,眼尾红了一圈。
“不算什么手术,你先别哭。”
“骗人,我知道抽骨髓什么样,那么老长的针往身上扎。”
“网上瞎传的,没那么吓人。”
她看他,声音发颤:“会疼吗?”
“打麻药的。”
“打麻药才最疼!我之前骨折,打麻药的针比手术还要疼,你怎么受得住?”
他似是笑了声:“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闷声 “嗯” 了下,满心只剩沉甸甸的心疼。
他就这么看着她,心里有某种异样的情绪悄悄滋长,像春藤绕枝,像晚风漫过心尖,软乎乎缠了满心。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她坐在床边,手腕还被他握在手里,“我刚刚听到你说梦话了。”
他愣了下:“我说什么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在喊妈妈。”
空气静了一瞬。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一时没说出话。
人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才愿意卸下坚守多年的防线。
他从来都不是个善于诉说的人,可今天,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冲动。
他想把自己所有事都讲给她听。
想让她多了解一点自己,哪怕猜不透她听后的反应。就算是同情,也好。
“你想听关于我的事吗?”肖靳予轻声问她。
温梨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他居然愿意主动开口。肖靳予这人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不允许别人走进去,也不允许自己出来,而现在这堵墙却对他敞开了门。
温梨点了点头。
“我八个月时,我的亲生父母在地震中去世了,我被外公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温梨抬眸看着他。
“没几年,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变卖了所有资产,换成了市中那栋别墅。他想给我找一对靠谱的父母,在他心里,被陌生人收养总归是不如亲戚,所以他召集了自己的儿孙、外甥、侄子侄女们,告诉他们只要有人愿意收养我,好好待我,那栋别墅就是属于他们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外公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我那会儿才不到三岁。”
他缓慢诉说着一段遥远的回忆:“那段时间我被所有人争抢,今天喊这个叔叔爸爸,明天喊那个阿姨妈妈,导致语言混乱,走在路上看见谁都喊爸妈,有亲戚觉得我是个傻子,不然外公为什么宁愿赔一栋别墅也要把我送走。”
温梨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安慰他,让他不要太难过。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家庭幸福,完全想象不到没有父母的孩子,被那些为了利益的亲戚之间推来抢去,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就觉得他并不会想听她苍白的安慰。
“靳茉是我妈的双胞胎妹妹,我外公早年离过婚,她跟外婆在法国生活。她跟丈夫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意外得知有我的存在,就回国了。她在我外公病床前保证,她不要一分钱,房子登记到我名下,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外公最后被她打动了。”
“原来你们真是亲戚?”
“血缘上,她是我的姨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前段时间,齐思远,也就是我表弟突然查出了 mds,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唯一能根治的方法。靳茉找到我,求我去配型,我去了,很巧合的,全相合。”
温梨的脑子转了一下,之前没想通的事情忽然连起来了。
她想起前几个月,靳茉三天两头找她,让她去给肖靳予送饭,口口声声说要帮她追人。现在想来,哪里是帮她追人,明明是想把他的身体养的好一点,好送上手术台,给她儿子抽骨髓。
而她,居然也傻乎乎的被当成了棋子!
温梨越想越气,替他打抱不平:“她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
肖靳予看她义愤填膺地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事,过去了。”
“不止如此,她还骗了我!”
“其实一开始,她真把我当亲儿子待的,后来怀上齐思远,她还说我是她的福星,我一来她就怀孕了,再后来……”
他没说了,嘴角扯了一下,是个自嘲的弧度:“是我性格太差。”
“才不是。”温梨鼓着腮,“你性格不差,就是话少,不爱搭理人。”
但有人跟他说话,他还是有问就答的,所以也不能说他性格差。
温梨说:“这不能算缺点,有人喜欢话多的,就有人喜欢话少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他忽然开口问:“那你呢?”
“啊?”
“你喜欢话多的还是话少的?”
温梨的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
这话很难不让她多想。她是在问她喜欢他吗?还是单纯问她的喜好,可是他为什么要关心她的喜好?
她抬眼,他的脸因为高烧泛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没了方才的空茫,坦荡荡的装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我……我喜欢……”
“17床,量个体温。”护士推门进来。
温梨立马烫到屁股一般弹起来,别过脸,假装蹲在地上找东西。
“37.4,还有点低烧,多喝水。”护士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转头看了眼蹲在地上正“忙忙碌碌寻宝藏”的女孩,嘴角带着点了然的笑,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梨还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低头盯着瓷砖缝,好像那里面能开出花来。
“起来吧。”肖靳予喊她。
她磨磨蹭蹭地站过来,坐回椅子上。
隔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了好几个度:“你要……喝水吗?”
他摇头。
“那个还疼吗?”
“有点。”
“那……吃糖吗?”
“嗯。”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彩色的包装纸。他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嗯。”
“那还疼吗?”
他摇头。
温梨忍不住笑了,梨涡浅浅的:“你哄小孩呢,吃颗糖就不疼了,还要麻醉干什么?”
肖靳予没说话。
明明是她拿糖来哄他的,现在倒打一耙。
甜是真的。
疼好像也真没那么疼了。
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安安静静的。
肖靳予催她回学校,她不听,非要留下来陪床。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他拗不过她,只好说:“床底下有折叠床,你可以睡会儿。”
温梨迷迷糊糊地摇头:“不用,我一点都不困……”
话还没说完,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没再抬起来。
她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肖靳予没有动,安静看着她。
病房的灯熄了一半,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一根根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睡觉挺不老实,脑袋歪到胳膊上,宽松的毛衣领口被过大的动作幅度扯得很开,头发就顺着领口滑进去了。
她似是觉得痒,烦躁地一把撩到后面,没一会儿又顺着肩滑下来了。
他倾身,抓住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一点点从她领口抽出来,轻轻放到后背。
因为靠得太近,嘴唇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没了头发的遮挡,领口那片雪白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出来,白得像是月下新落的雪。
他的呼吸沉了些。
心底忽然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原始冲动。
他迅速退回去,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快得发疯。
连旁边的监护仪都快要报警了。
温梨睡累了,翻了个面,换成另一只手臂枕着,枕麻的那只胳膊无意识的往前伸,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腿。
肖靳予:“……”
昏暗的环境。
他克制着不敢动,手指紧攥着床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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