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善一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被几位老言官痛心疾首地骂几句,然而这些言官都是从他父皇朝中传下来的老臣,骂完他又要眼泪汪汪地牵着他的衣角,一口一个“陛下啊,您再这样下去,大周要怎么办啊!”
祁元善只好装模作样摸起一本奏折瞧瞧,但还没看两行字就觉得头痛眼睛痛,赶紧把这东西再扔回去,嘀嘀咕咕:
“反正还有傅钧啊。”
皇帝陛下满不在意地提起那位手握大权的摄政王,“他给朕干活不是干的挺好的吗?你们放心吧。”
言官们语噎,一时不知道陛下这样天真愚蠢的皇帝和摄政王这样权势滔天的臣子同处一朝究竟是大周之福还是大周之祸了。
摄政王傅钧的确权倾朝野,小皇帝的国事政事家事他都一手包揽,早朝代替起不来的陛下发布政令、午后帮听戏赏舞的陛下选新乐师、入夜还要在政通阁批奏折。
以至于朝中老臣每日下朝回家都得对着先皇牌位上三柱高香拜上半个时辰,千求万求先皇保佑傅钧没有改朝换代的心思,这样的人要是当了乱臣贼子,小皇帝一手就能被捏死。
不少人也明里暗里向陛下进言过多提防傅钧,但陛下全然不在意,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又怎么样?朕还用得着怕他?朕可是皇帝!真龙天子懂不懂!”
说完就又去找傅钧,趾高气扬,气势汹汹。
名为视察工作,实为要这要那。
忌惮傅钧的人很多,不过朝中群臣敬佩傅钧的也不少,毕竟这位摄政王十六岁就连中三元,文能定治国方略,武能上马征讨西戎,最重要的是这人居然能应付得来陛下,这就完全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平日里朝会只要有摄政王在,群臣都能松上一口气,因为陛下提出再怎么无理的要求也落不到他们身上,摄政王都能给妥善处理好。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素来迟到早退缺席的陛下早早来了,摄政王居然没在。
一时间众人战战兢兢,站在最前面的尚书硬着头皮试探着问:
“陛下,还没请摄政王呢。”
祁元善原本弯起的唇角一下子落下去,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冷哼:
“傅钧办事不力,一点小事也做不好,朕不想看见他。”
殿中诸臣一头雾水。
办事不力?摄政王?怎么可能?
陛下是一时兴起下令征讨敌国了还是要大兴土木修建新宫殿了?
也不至于吧,就算是这些事对摄政王来说也并不能算棘手的。
臣子们支支吾吾发问,祁元善闻言就摇摇头,面色严肃地扫视过他的大臣们,沉声道:
“团圆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朕只是让他教团圆说话,但好几日也没进展!”说着,祁元善又用力拍了下扶手,震得掌心发麻,他立刻把这条罪名也添到傅钧头上,罪加一等。
“他定是没把朕放在眼里!朕要赐他死罪!”
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
因为团圆是陛下养的狸花猫,今年夏天刚满三岁了。
当年小皇帝年幼登基,生得又玉雪可爱,那么小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龙椅上,太招人疼了。老臣念及先帝旧情,对他多加怜恤,结果时日一长就养出来这么个任性骄纵的性子,偏偏摄政王傅钧还总是顺着他,以至于这几年愈发过分。
眼下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轻,生怕惹了陛下注意,这倒霉差事下一个就落到自己身上。
但好在陛下似乎没有换人针对的意思,大骂了傅钧一通后听了会儿政事,觉得没意思了就甩袖离去,还不忘感叹开朝会实在是累,当个好皇帝可真不容易。
身边的宫人赶紧应和,“是啊,天都黑了,陛下这样为天下操劳,日后必定是流芳千古的明君!”
祁元善抬头一看,果然见明亮的月圆已经跃出云层,刚刚骂傅钧的火气此刻消下去不少,他兴致上来,寻了个亭子赏月,想想今日是十五,怪不得月亮这么圆。
陛下雅兴,不仅寻了亭子赏月,还让人宣了乐师弹琴奏乐,缥缈的琴声入夜的宫禁中飘了很远,一直到前朝政通阁还能隐约听到。
政通阁一向是皇帝心腹大臣议事办公之地,祁元善即位之后这地方就专属傅钧了。现下天色暗淡,宫人把蜡烛都点起来,傅钧面前还放着一沓没批阅的奏折,他蹙眉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手下的笔不由得加快。
桌旁边的软塌上趴着那只叫团圆的狸花猫,刚睡醒,正摇着尾巴等人给它上吃的,那理所当然让人伺候的神态简直跟祁元善一模一样。
果然是猫随主人。
傅钧在批奏折的间隙里抬头看了它两眼,手上写字的动作一顿,他不抱希望地叹气,“团圆,你说——陛下万岁。”
团圆:?
猫大人一甩尾巴,走了。
……太愚蠢了。
傅钧按了按眉心,心想他怎么会真的去尝试教猫说话,一定是今天忙了一天累昏头了。
他又想起来祁元善,也不知道陛下现在在做什么,估计不是听戏就是用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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