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氏表明来意,又对徽宜说:“你告诉我,有何顾虑?”
徽宜道:“祖母,我定过亲。”
荀氏摆手,毫不介意模样:“我来时听说过这事,不是已经退了么,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徽宜抿唇,面上微微露出为难之色,荀氏略一思量,讶异道:“你莫不是更中意那位陆家的公子,瞧不上五郎?”
徽宜连忙安慰荀氏:“没有,节帅什么都好,是我……”
荀氏只当徽宜记着从前的委屈,才心有顾虑不肯爽快应下这婚事,万没有想到是自家的孙儿叫旁人比了下去,嘟囔道:“那位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把我家五郎比下去,日后有机会我真要见见。”
转而又对徽宜道:“那现在怎么办?你约是不知,为着五郎这事,我年都没过好,先是收到了他的家书,叫我准备聘礼,要和你提亲,我这厢正准备着呢,宫里头来人了,说他又请了圣上赐婚,又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一瞧,原来光准备聘礼不够,还得和圣上商量着准备嫁资,所幸你抗倭有功,圣上也很乐意给你这份尊荣。”
荀氏说着话一拍大腿道:“你说这五郎光知道闷头请赐婚,到头来你这厢不乐意?”
徽宜正要说是,婢子禀说桓安来了。
荀氏气道:“叫他进来,我问问他怎么收场!”
桓安进门,荀氏便当着徽宜的面将他数落了一顿,末了道:“你做事一向妥当,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
桓安也知这回的事有些急躁,只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徽宜还要找多少个“陆恒”,而且慕容恪已经到长安了,他不信慕容恪对徽宜没有旁的心思,等慕容恪开了口,这事就更难了。他只能这般做。
“祖母,我跟徽宜说几句话。”
桓安任由荀氏数落了一顿,一个字都没有解释,等房内只剩下他和徽宜两人,才掏出一封帛书,“这是圣上赐婚给你备下的嫁妆礼疏。”
徽宜没有接那帛书,只是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若我此时还不愿意,你有办法应对的。”
桓安仍是拿着那封帛书,“你也答应过我,把这事当一桩生意考量,你先看看。”
徽宜只能接下,本是随意一瞥,望见礼疏上的“盐引”二字,不觉定住目光,细细看了下。
盐引是盐商贩盐的文书凭证,皇朝实行盐铁专营,很多盐商都是亦官亦商,普通商户想挤进去几乎没有可能,且盐商无须向地方州县纳税,直属皇朝盐铁使辖下,素称“不属州县属天子”。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据此便可窥见盐商之利有多丰厚。且盐商属官商,不止不用担心州县盘剥,亦不用担心被贼人劫掠,更不必为了一条航路和别的商户争得头破血流。
礼疏很长一卷,自然还有寻常送嫁的金银玉帛之属,但徽宜的心思已完完全全落在了盐引上。
作为商人,没有人会拒绝做盐商的机会。
徽宜想将那幅礼疏还给桓安,可商人重利的本能又叫她贪恋不舍。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桓安所谓叫她把这桩婚姻当成生意考量是何意思,原来真的是一桩诱人的生意。
“阿姊,那位京城来的大监又催说叫你去听旨,还说办完事要着急赶回,怎么办?”徽华跑过来忧心问道。
徽宜把礼疏还给桓安,望他片刻,问道:“你果真想好了,要娶我?”
桓安定定道:“自然。”
徽宜又望他一眼,抛开了所有犹豫,转身出门,“华儿,随我去接旨。”
身后,桓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轻轻翘了下。
···
桓安上书请求赐婚时已将两人成婚的吉日都算好了,是以这赐婚的圣旨也将吉日写得清清楚楚。
徽宜掐指一算日子,时间很紧迫,在明州休整三日,就得动身前往长安成婚了,不然恐会误了吉时。
“阿姊,你说这圣上也真有意思,明知他这赐婚是要叫你去长安成婚,这些嫁妆还大老远地运过来做什么?运过来,再大老远地运过去,真不知图什么。”徽华一面翻着账册,一面漫不经心地抱怨了句。
徽宜虽也觉得此事有些周折,想了想道:“说好的是给我的嫁妆,自然得从我这里运过去。”
徽华听了这话,也登时恍然大悟,“就是。”
微一思量,又道:“阿姊,你说这圣上怎么对桓安这样好,他说什么就依什么,就不怕他恃宠而骄么?”
徽宜笑了下,虽然心中想着桓安给圣上的好处必定不少,却没有明说与妹妹。
“阿姊,”徽华忽然依偎到徽宜肩上,“我从前听到过一些闲话,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眼下你又要嫁给桓安了,我想了想,得叫你知晓。”
徽宜要在去长安前把明州的生意安置妥当,这会儿正忙着看账册,随口道:“你说。”
徽华不自觉凑近徽宜耳朵,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桓安不是定国公亲生的,有可能是圣上的私生子。”
徽宜正翻着账册,手下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徽华:“你听谁说的?”
徽华知无不言,“景瑶表姐,我从前不信,但是这回圣上对桓安这样好,我忍不住就想起了这个。”
徽宜愕然思量,徽华便又兀自推测:“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圣上对桓安心有愧疚,所以才对他这般好?”
徽宜不语,这件事情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想来事关圣上,旁人也没胆子随意议论。
“华儿,这句闲话以后不许和任何人提,再好奇也不能打听,和赵王也不行,明白么?”徽宜郑重告诫妹妹道。
徽华连连点头,“你是我亲生的阿姊,我才和你这么一说,放旁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提。”
徽宜又愣怔了好一会儿,不免想到之前桓安说有办法应对她抗旨不遵的话,心中亦起了疑虑,莫非桓安果真是圣上的私生子,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叫圣上赐婚,又能轻轻松松应对她抗旨不遵?
“夫人,杨掌柜请您去羽缎行一趟。”
听婢子禀话,徽宜才回转神思,按下这桩思量,往羽缎行去了。
不想才进门,便听有人温温地唤了一声“徽宜”。
徽宜愣了下,转目去看,见陆恒一身霜白单袍站在那里。
“平……平章,”徽宜自是有些想念陆恒的,若放在往日,她定会欣喜地迎过去。
她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忽而想起,她接了赐婚的圣旨,她有婚约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由。
陆恒朝她走来,“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
夜色初临,桓安拟好了此次北去长安的行程,叫人拿去给徽宜看看。
不一会儿林伽折返,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去了羽缎行,还没回来。”
桓安看看夜色,想她必是一门心思筹谋生意忘了时间,遂叫林伽备马,打算亲自往羽缎行去一趟。
此时已经入夜,羽缎行早就闭门,桓安叩开门,只见杨掌柜一人,并未见徽宜。
“你家东主呢?”桓安随口问着,抬步进门,便看见杨掌柜神色略有些惊慌。
“节帅稍等,东主在里头看账册,我这就去禀。”杨掌柜躬身,特意提高了许多音量,说着就要往里头的厢房去。
桓安道“不必”,亦大步朝那厢房走去,刚至门口,见徽宜开门迎出来,她身后,陆恒在桌案旁站着,应是听到有人来才自坐中站起。
“节帅怎么来了?”徽宜随口问道。
桓安闻出,她喝了酒,再看那厢桌案上执壶酒盏俱在,还有几碟小菜,显然两人正把酒言欢。
桓安克制不住地蹙起眉心,望徽宜一眼,攥着她手腕将她扯去自己身后,目光径直落在陆恒身上,“你是来恭贺的么?”
陆恒自然不是来恭贺的,也说不出恭贺的话,只望着桓安不语,半晌,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
“以后不必来了,别忘了,你退婚了,而她,要嫁给我了。”桓安一字一顿地说着,是提醒,也是警告。
说罢,他就扯着徽宜上了马车。
徽宜自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安定定望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他想女郎总该和他说一句,他们只是寻常的故友相见,吃了盏酒而已,可她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
从前也就算了,可她已经决定嫁他了,难道不该和她解释一句为何与旁的男人吃酒么?
“沈徽宜,”桓安沉声唤她。
徽宜懒懒地抬了下眼眸,“节帅有何事?”
“你又在借酒浇愁么?”桓安的目光很冷。
徽宜又闭上了眼睛,轻飘飘道:“没有啊。”
她每次答话都如此简短,让两人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很艰难。桓安看得出来,她不想和他谈论此事。
他们要成婚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对他么?难道以后她还要常常见陆恒,常常抽出这么久的时间与陆恒吃酒么?
“沈徽宜,你没有那么喜欢陆恒,你只是感念他曾帮过你,你对他只是遗憾罢了。”桓安重重说着,“你不要再以为你们是爱而不得,你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若有,你早就跟他走了!”
桓安目光深重,看着徽宜一字一沉地说。
徽宜对这话却没多少反应,微微抬眸,懒散地看了桓安一眼,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
“节帅说的是,我对陆恒,永远也不会像曾经对你那般了。”
她有了家宅,有了积聚,所以再不可能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了。
桓安亦从这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陆恒得不到的东西,他也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