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瞧他如此不屈,朝家奴伸出一臂,要他的木杖。那家奴瑟缩犹豫了片刻,看看桓安,为难地把木杖递了上去。
“父亲,不能打了!”徽宜挺身,以纤弱的身板挡在桓安面前。
“让开!”定国公显然没打算给徽宜面子。
桓安心知父亲已经认定是他们夫妇谋害他的孙儿,对徽宜概也不会手软,将她重新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目与定国公对峙。
定国公再次举杖,这回,桓安没有像前两次忍着让着,不等那木杖打在自己身上,抬手接住想要夺下,定国公却也不放手。
父子俩一个扯一个夺,谁也不肯让步,僵持不下。
“桓安,你要做个逆子么?”定国公冷冷说道。
桓安不争不辩,只是扯着那木杖叫父亲不能再打自己。
“住手!都住手!”
一个虽有老态却浑厚不减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踏着话音,荀氏被一众儿媳孙媳簇拥着进了堂中。
原是林伽打听到这厢的消息,立即去给老太太递了信,把人请了过来。
“到底何事要这般动怒!”荀氏对定国公道:“五郎回来才几日,又碍你的眼了?我养的孙儿就如此不合你的心意?”
沈氏忙过来赔罪安抚老太太,一面解释道:“母亲,没有人为难五郎,就是书哥儿高热不退,寻不到病因,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找珠娘来问问,原本就是想查查珠娘是不是无意之中沾染了什么,又不小心传给书哥儿了,不想这就惹了五郎怨怒,说什么都不肯叫人去院子里看看。”
沈氏这般说,听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叫人觉得桓安做贼心虚了,徽宜微微颦眉,眼眸一低,委屈道:“是我的错,弟妹方才说的对,我身子弱,生不出孩子,早该想到会遭人猜忌,万不该去抱书哥儿。”
众人一听,都去看王曼罗,荀氏已道:“你竟敢这样说你嫂嫂!你就是觉得你嫂嫂生不出孩子,嫉妒你的孩儿,所以想害书哥儿?”
王曼罗哭泣不语,沈氏忙替她争辩:“母亲息怒,十二娘爱子心切,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她没有坏心思。”
徽宜也轻轻吸了吸鼻子,仍旧低着眼眸,做出一副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早知弟妹和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父亲,会如此猜忌防备我,生怕我害书哥儿,我定然离书哥儿远远的,不去惹这个嫌,还连累夫君挨了一顿责打。”
众人听罢,又去看桓安,便瞧见他额头上血渍未干,徽宜双手扶着他一臂,似怕他站不稳跌下去,再看周围持杖家奴站了一层,想来方才形势确实胆战心惊,虽然心中都觉定国公太过偏颇,到底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
沈氏听了,急忙又替定国公说话:“说什么责打,父子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就是五郎不听父命,国公爷一时气急,抡了两棒子,到底手下留着情,哪舍得把五郎打坏了?”
桓安听这话轻飘飘的,皱皱眉,却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只是瞋目瞪了沈氏一眼。
便听身旁徽宜又吸了吸鼻子,道:“夫君背上、腿上都有抗倭留下的旧伤,父亲气急了,大约也就忘了这些,几棒子都抡在了五郎的旧伤口上。”
他们一个说“两棒子”,一个说“几棒子”,众人便都当桓安挨了不少打,想到刚进门时瞧见的正是桓安反抗模样,想他若不是受不住了,凭他的品行,断然不会与父亲相抗。
荀氏不知桓安抗倭受伤,此刻听了心疼不已,看着桓安已是泣涕横流,又望望定国公,斥道:“你恐怕不是忘了五郎身上有伤,你是压根儿不知他有伤!不要跟我说五郎不听父命,你做的又像是个父亲么?”
定国公却面无愧色,“我对他不薄!”
“有没有厚此薄彼,你看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你的诸位兄弟和晚辈们也都看得清楚!”
当着众晚辈和家奴的面,荀氏终究要给定国公留着颜面,没有斥责太多,只是对沈氏和王曼罗道:“是我叫珠娘抱书哥儿的,是我叫她坐去我身旁逗书哥儿的,你们疑心有人害书哥儿,就先疑我,不要去找珠娘和五郎的不是!”
荀氏说罢,叫徽宜和桓安回院里休息,定国公亦不好与母亲对抗,只能暂时妥协放人走了。
等梅院归于平静,只剩了定国公和沈氏夫妇,沈氏忽然掩面哭起来。
定国公正烦扰,见她无缘无故哭起来,有些不耐道:“你哭什么?”
沈氏这才哭哭啼啼说了心中忧虑:“你也瞧见五郎的性子了,宁折不屈,这是有你在,他还敢如此,若将来只剩了我和六郎母子,在他手底下可怎么活……”
她说着又擦擦眼泪,生无可恋道:“我倒没什么,到时候三尺白绫一挂,追随你去就罢,但六郎得活啊,他性子软,心思也单纯,不知要被搓磨成什么样子……”
定国公没有说话,重重捻着手中的茶盏,思量许久,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或许,早该真相大白了。”
···
归玉院。
林伽备好温水、巾帕和金创药,正打算给桓安处理额头的伤口,见人往后撤了撤身子,皱眉看他一眼,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徽宜。
林伽怔了怔,见桓安又对他使眼色,终于明白过来,忙对徽宜道:“夫人,属下笨手笨脚,还是你来给郎主处理伤口吧?”
桓安原本的意思只是让林伽放下东西走人,没打算叫他这般直白地说出来,可他既说了,桓安也将错就错,等着徽宜的反应。
“哦,好。”
徽宜温声应了一句,走过来给桓安擦洗伤口,想了想,又与他商量道:“改日再挑个婢子专司你的起居吧。”
林伽虽然忠心耿耿,到底是个男人,不便进来内院伺候,从前有云绮做这些,自云绮被遣走处置了,他身旁就一个婢子都没有了。但有些事,还是婢子做着方便些。
桓安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不必了。”
顿了顿,补充一句:“有你便够了。”
徽宜手下一顿,低眸,正撞进桓安望着她的眼睛里。
桓安坐着,徽宜站着,一个微微仰着头,一个在他腿旁站着,离他很近,手中的巾帕还停留在他额头。
四目相对片刻,徽宜收回目光,不再提婢子的事,专心给他处理额上的伤口。
忽然腰上一紧,一双大手掐托在两侧,按着她就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徽宜下意识要起身,又被强硬地按了回去。
“这样,不也够得着么?”桓安按着她的腰,不叫她起身,让她就这般坐在腿上给他上金创药。
徽宜抿抿唇,“你腿不疼么?”
桓安不语,只是望着她的眼睛,不觉回味着她方才挺身而出为他挡父亲的责打,在祖母和其他人面前替他抱不平诉委屈的模样。
她心里念着陆恒又如何?终究也是有几分念着他了吧?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和祖母一样疼惜他、爱重他的人,他就知道,他没有娶错人,她配得上他为了这桩婚姻做的所有努力。
只是,让她跟着他一起受委屈了,她若不是因为嫁给他而得罪了她的姑母,不会被父亲如此针对。
桓安望着她,忽而将她拦腰抱起,让她整个人都坐在他双腿之上,微微低首压了过来。
“你……你额上的金创药还没干。”徽宜托着他脸,不叫他靠近自己。
桓安愣了下,抬手拿过桌案上的巾帕将药擦了干净,再次低首压过去。
“唔……”
徽宜双手捧着他的脸,本是为了推开,但眼下推不开,就变了味道,像是她捧着他的脸留连缱绻,难舍难分。
桓安的亲吻自她的唇往下移去。
不知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桓安比从前精进不少,徽宜总是很容易就被他勾起了兴致,可她到底羞耻心重,不能总是这般放纵自己,更何况桓安刚刚挨了打,到底有些伤痛罢……
“你不是说,后半晌要去衙署?”徽宜提醒道。
桓安微微停顿了一下,“嗯”了声,又继续亲吻着她,“该歇晌了,歇过晌就去。”
说着,就抱她起身往内寝去。
“你腿不疼么?”徽宜的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泛出些旖旎。
“腿疼无妨,腰不疼。”桓安一本正经地解释给她听。
徽宜本就面红耳赤的神色又添了一层红晕,没忍住轻轻捶打了他肩膀一下,嗔说:“你……你怎么说这些混话!”
桓安微微一愣,“混话?”
但看她虽是嗔语,面色娇羞,目光柔软,没有半点生气责怪模样。
桓安一抬手,解了拢着红帐的金钩,如落下的帐子一般,覆身压了下去。
“徽宜……”他拢了她的头发拨在一侧,露出一大半白皙的后脖颈,鼻子伏贴过去,闻着她独一无二的香味,忽然说:“我何其有幸。”
徽宜不明所以,“什么有幸?”
“娶你为妻,我何其有幸。”他自背后忽然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徽宜怔了一息,桓安不擅长说调情的混话,也不擅长说哄人的情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概都是他心中所想。
他若是早些说这句话,她不知该有多欢喜,而今听着,总似有些缺憾。
“若我真的生不出孩子……”徽宜缓缓开口。
她察觉桓安顿了下,一息的停滞之后,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因是我种下的,恶果自然该我承受。”
“可是……”徽宜有些顾虑。
今日王曼罗的话倒提醒了她,桓安是定国公世子,若膝下无子,为了这爵位能世袭罔替,他大概得过继一个孩子。
论亲缘,桓宸的儿子最合适,但桓安一定不能忍。
“不要想那些。”桓安忽然加重了力道,湍流击石一般,将她的思绪搅得纷乱,“你想治病,我们就好好治,若累了厌了,不想治了,那就不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其实是个日三选手,日不了六,但有时候三千字写不完剧情点,就想着攒攒一起发,我尽量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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