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过去
此话假,也不假。
这么多年,白瑾川身边知晓内情的人都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半句,他也始终将此深埋心底,不愿触碰。
但有些事有些话,一直憋在心底便一直是个疙瘩,难以解开。
他想让她知道,让她彻彻底底了解他的过去。
坦诚,是他能够想到的最高级别的告白。
哪怕因此会剜骨蚀心。
何开颜感受到手上渡来的踏实暖热,难耐地咬起下唇,眼神凄凄地望向他。
白瑾川异常平静淡然,唇边挂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慢慢启封那件沉压已久的惨烈过往。
他打记起事,白先生和应女士就太忙,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周围最多的是保姆和管家。
在众多侍候的佣人中,白瑾川和一个人最亲,热切地唤她“周姨”。
周姨是专业育婴师,从白瑾川婴孩时期就开始带他,事无巨细,从他的日常穿搭到一日三餐,周姨无不用心。
周姨会时刻记录他的成长,他儿时那样多的人生照片,十之八/九出自周姨的手。
白瑾川学会说话,喊的第一个人不是妈妈,更不是爸爸,而是周姨。
小学语文课,老师让大家以“我的妈妈”为题写一篇随堂作文,白瑾川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周姨。
他洋洋洒洒写出的开篇首句是:周姨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妈妈,但胜过我的亲生妈妈,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妈妈。
这篇作文遣词不斐,用句优美,感情饱满,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白瑾川喜不自胜,当天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和周姨分享。
周姨读完作文,眼角泪花打转,抱起他亲了又亲:“真是好孩子。”
可没一会儿,周姨惶恐地说:“这作文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让先生太太看见了。”
那时的白瑾川太小,又活在锦衣玉食,爱意浓郁的象牙塔里,不明白周姨为什么会这样叮嘱,纯粹出于对她的信任和喜爱,一口应了好。
但这篇作文还是被应女士发现了。
周姨当时惊惶不已,局促地站在应女士面前,忐忑解释:“太太别见怪,童言无忌。”
和她的担忧大有不同,应女士虽然表现出了不快,但只是对白先生。
应女士娇柔地扑进白先生怀里,嘟起樱红唇瓣,委屈巴巴地说:“我在儿子心里不是排第一位唉。”
白先生清楚妻子的脾性,趁机撒娇而已,他赶忙拥着她哄:“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位。”
应女士马上喜笑颜开,在白先生身上蹭了蹭。
她再站起来,走近拉起周姨的手,明媚笑着说:“小孩子都是很有灵性的,肯定是你真心实意对瑾川好,瑾川才会觉得你比我更像妈妈,这样的话,我们就更放心把瑾川交给你带了。”
应女士和白先生确实放心,且将这份放心落实到了行动,后面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可避免的,白瑾川越发依赖周姨。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段不靠血缘牵连的母子情分会恒久不变,周姨会像妈妈一样,陪着他长大,看他结婚生子。
他甚至想过,以后肯定是自己给周姨养老送终。
一切变数出现在白瑾川年满十二岁那天。
其实后面白瑾川回想起来,周姨早在他生日之前就表现出了不对劲。
比如她在陪他玩耍时,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瞟一眼来电显示就会大惊失色,本能战栗。
周姨会找个借口,躲去一边接电话。
挂断电话再回到白瑾川身边,她不是心不在焉,就是盯着他出神,眼神复杂多变,像是藏有无尽挣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亦或是盘算什么。
只是彼时的白瑾川毫不设防,没有多想,觉察出她细微的不对劲,也只是怀疑她是不是累到了,或是每个月总有那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周姨不要不开心,我给你变个魔术。”
小小的白瑾川说完,右手背去身后,很快拿出,指尖多了一枝红色玫瑰。
周姨果然被他的魔术逗笑,接过玫瑰花,俯身亲他:“谢谢小瑾川。”
瞧见她展颜,白瑾川单纯地认为她心情好了,那些影响她心情的事情也能因此烟消云散。
十二岁转瞬近在眼前,白瑾川提前得知应女士和白先生被罕见的雷暴天气困在了澳洲,赶不回来给他过生日。
应女士和白先生在电话里面流露出了强烈的不好意思,连连向他道歉,说等几天回国一定会给他补过生日,给他办一个轰动全城的派对。
白瑾川在电话里面随口答应,另一头的应女士和白先生不知道他嘴角早就翘到了耳根。
他巴不得他们赶不回来。
比起有亲生父母作伴,盛大的生日派对,他更想和周姨过。
结束越洋通话,白瑾川立马飞奔到周姨跟前,兴奋告知:“周姨,我今年生日爸爸妈妈不回来,你陪我过好不好?”
他没有考虑过周姨会不答应,她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
是以不等周姨回答,他做出决定:“我们去游乐园!”
他太欢喜激动了,没注意到周姨听完第一句话后就恍惚走神,面色僵硬怪异。
白瑾川久久没有等来回答,再喊了一遍“周姨”,周姨才找回心神,落向他的视线缓缓聚焦,轻声,有些艰难地回:“……好。”
十二岁生日这天,白瑾川如旧被周姨打扮得精美可人,两人直奔北城最大型的游乐园。
周姨娇纵他,他想玩刺激项目,只要是游乐园规则允许,她都答应陪同,哪怕她恐高恐飞。
顶着冬日暖阳,酣畅淋漓地玩了大半天,白瑾川想吃冰淇淋,周姨也应允,让他在休息区坐着等,她去买。
知道白瑾川嘴挑,周姨挑选的是他常吃的昂贵品牌。
白瑾川从周姨手中接过吃过无数次的草莓味冰淇淋,望向上面点缀的星星点点的细碎糖果,不由惊奇:“我以前吃的冰淇淋不长这样啊,没有撒糖果。”
周姨眼神闪烁,牵强地笑笑:“店员听说你今天生日,专门给你加的。”
“真的吗?”白瑾川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蛋上绽放硕大笑意,“我要去谢谢那个店员!”
他行事风风火火,话音未落就要跑向冰淇淋店。
周姨慌张地把他拉住,指着冰淇淋说:“先吃,不然要化了。”
深冬时节的北方,日头再烈也像是冰箱里的照明灯,温度不可能高得了哪里去,一时半刻熔化不了冰淇淋。
但这是周姨说的,白瑾川丝毫不怀疑,听话地坐回原位,乖乖吃冰淇淋。
边吃,他边期待地说:“周姨,等会儿我们去玩摩天轮!”
“好。”周姨坐到他旁边,怯怯地瞟他,不敢直视。
白瑾川乖巧地吃完冰淇淋,用湿纸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不忘去向店员道谢,更不忘摩天轮,因此撒腿跑得极快。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分明才补充了糖分,身体却仿佛被榨干了一切糖原和能量,愈发绵软无力。
他没跑出去几步,开始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双腿笨拙到再难迈出一步,整个人脱力地往下坠。
他喉咙干燥发堵,竭尽全力才能溢出残破音节,本能地向最最信任的人求救:“周姨……”
周姨也确实不负所望,极速跑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白瑾川被迫彻底闭上眼睛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周姨把他搂入怀中,像从前无数次抱着他哄睡一样。
他想当然地以为这回和往常夜晚入睡一致,醒来会看见永远温柔,永远疼爱自己的周姨,哪里知道会是一片黑暗。
白瑾川开始很懵,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可一阵颠簸摇晃陡然袭来,他瘦小的身板止不住地向右边倾斜,撞到了一处冰冷尖锐,带来的剧烈痛感又是那么真实。
他慢慢感觉到眼睛不太对劲,应该是被布条束缚住了。
他反射性想抬手去扯,才觉察到双手也不能随意动弹。
不止这些,他的嘴巴,双腿都被牢固缠绕。
他应该倒在一辆车上,类似大货车的车厢,闭塞沉闷,空气里全是乱七八糟,脏脏的臭味。
这时,白瑾川耳畔刺来粗狂陌生的男声:“哟,小家伙醒了。”
“身体底子不错嘛,卖药那个说这么小的孩子吃完至少要昏睡一天一夜,你才睡了十多个小时啊。”
就算小小的白瑾川再天真懵懂,也感受出情形的不妙,他拼命挣扎起来,对向声音来源,呜呜呜地嚷。
他们似乎想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一个人走来,暴力地撕开粘在他嘴上的胶布。
白瑾川自幼被娇养,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这种强度的撕裂,他嘴唇一圈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恐惧焦灼地问:“你们是谁?周姨呢?”
“你们是不是也把她绑了?”白瑾川逐渐回过味来,他这是被绑架了。
这事在他所接触到圈层罕见也常见,白先生有个合作方的女儿有过类似经历,他有过耳闻。
参与绑架的男人大概有两三个,他们捧腹大笑起来:“还惦记你家周姨呢?要不是你的好周姨帮忙,我们能这么轻松地逮住你吗?”
“你说什么?”白瑾川听懂了他们的实际意思,可下意识否认,“你们少胡说八道,周姨不是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被粗实的麻绳勒得生疼,尤其是挣扎反抗的时候,手腕处的皮肤都被磨破了,但他依旧卯足了劲儿地嘶吼,为周姨申冤。
绑匪们被他这幅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模样惹得直乐:“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蠢啊。”
“这智商,连我老家的看门狗都不如。”
他们的嘲笑一个比一个激烈,刀子一样直是往白瑾川胸口上插。
他怒火中烧,使足了劲儿从地上爬起来,哪怕腿脚不便,也要如同破膛而出的子弹,不管不顾地朝向声音来源处撞。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家伙冷不防暴起,绑匪们防不胜防,站在最外面那个瘦高个遭了殃。
他大腿被白瑾川脑袋顶到,摇晃两下。
他气愤不已,啐了一口白瑾川从来没有听过的方言脏话,再飞起一脚,朝白瑾川胸脯踢去。
年幼的,肢体全是束缚的白瑾川如何能够抵抗成年男人一气之下的暴力?
他应声倒地,疼得蜷缩成一团,感觉肋骨已经断了。
然而正是这份钻心的痛感使白瑾川神思清明不少,哪怕他依旧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慢慢认清一个现实。
他大白天被人绑走,还是在游乐园那种人群密集的地方被绑走,或许的确和周姨脱不了干系。
应女士和白先生日常陪伴他的时间屈指可数,但不代表对他不在意,他的安全问题,应女士和白先生万分重视,在合作方女儿遭受过绑架后,他们亲自为他物色了保镖。
只要他出门,保镖会恪尽职守,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能够避开保镖,让歹人轻易得手的,也只有周姨了。
白瑾川对周姨全心信任,毫不设防,保镖又何尝不是?
周姨对小雇主的好,这些年,保镖在附近看得真切,也不认为她会害他。
绑匪们提到他吃过厉害东西,具体是什么?
白瑾川强忍胸口一阵接一阵的剧烈痛感,绞尽脑汁回想,忽地想到,是那只冰淇淋!
周姨给他买的冰淇淋上面有从来没有见过的糖果!
他吃完没一会儿就昏倒了。
霎时间,白瑾川心底窜出一股恶寒,比确定自己遭到了绑架还要惊恐百倍。
听到这里,何开颜整颗心揪了起来,从前诸多疑惑都能解释得通了。
难怪白瑾川不能去游乐园,和现在的家政阿姨关系很淡,非必要不碰面接触。
难怪上回那个自称将他打小带到大的老妇人突然出现,他会不自觉流露浓烈厌恶。
背叛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歹毒,戳人心窝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至亲至信的人。
白瑾川在那时遭受的重创可想而知,他当年可是只有十二岁啊,本该少不更事,天真烂漫的年纪,却以切肤之痛体悟了一次人性阴险。
初初在立的三观都坍塌成一地狼藉了吧。
不怪他自那以后性情大变,对周边所有人都心存警惕,冷淡疏离,包括应女士和白先生。
“后来呢?你怎么获救的?”何开颜迫切追问,“是警察赶到了吧,他们多久才去的?”
后来?
后来白瑾川被带出了北城,带到千里之外的晋省山区。
当然,这些确切消息是他获救后才得知的。
白瑾川当时世界一片黑暗,只知道坐了好久的车,路上为了避开监控,走的应该都是偏僻山道,异常颠簸,他不晕车也被晃吐了几回。
好不容易得以停下,白瑾川被人像是扔不知道痛痒的沙包一样,扔进了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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