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一手支颐,并不说话,好像在揣摩,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良久后,他才舒展地笑一笑:“有人,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或是未出口的,如鲠在喉的,或是信誓旦旦的。
“他没有做到,如今也没机会了。”宋青雨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来,唇角抹平,显得漠然,“你又怎么做到?”
廖景条条地站着,在宋青雨这样坦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那些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被剖了个一干二净,赤裸裸地见在了青天白日下,羞耻又难堪。
“我…”他喉间轻滚,可还是只会重复,“我会带你走。”
“你叫廖景。”宋青雨喝了口茶,拇指轻轻拨弄了下茶盏,“我知道的。”
两人正说着,郑阳却矮身进来了。他瞥了眼廖景,见他姿势奇怪,便随口问道:“廖将军不坐吗?”
“不了。”廖景神色不变,“这便走了。”
郑阳倒也没留,把人送到府门外,再回来,一屁股在宋青雨对面坐下,抄起廖景没喝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末了,道:“要我说,还是少与他往来。”
宋青雨道:“你不怕我在里头又下药么?”
“…”郑阳差点喷了,“不至于吧?这回又要跑到哪儿去?”
宋青雨撑不住笑,抿了抿唇角,道:“骗你的。”
郑阳摇头,口渴便又倒了一杯,边喝边斜着眼光看宋青雨。宋青雨问他为何。
“还能为什么。”郑阳说,“他敢对王爷的人怀揣非分之想,已经是大不敬,更何况他这一走,军中无人指挥,以致大乱,王爷没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只是打了他几十板子做做样子,已经是大发慈悲。这样的人,这样的主帅,为了一己之私置家国大事于不顾,与那些色迷人胆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别!他这副样子,配统领数万之师么?”
宋青雨道:“我是谁的人么?”
郑阳一怔,又听宋青雨道:“我是谁的坤泽么?”
郑阳臊了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张了张嘴,说:“不是,你是宋子礼。”
“谢谢你。”宋青雨很诚恳地说,“能帮我去市上沽些酒回来么?我念酒吃了。”
晚间,宋青雨坐在廊下,身披素衣,款斟漫饮。
郑阳酒力不如他,草草陪了几杯便头重脚轻,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呜呜囔囔不知说些什么,很激愤的样子。宋青雨漫不在意地听着,乌发撩乱,姿态随意,时不时应和两句。
郑阳:“子礼啊,你看天上怎么挂着一张饼啊。”
宋青雨:“那是月亮。”
郑阳“噗嗤”一声笑了,扭头瞧着宋青雨,脸上的神情有些落寞:“子礼,我是真的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宋青雨说,“我知道的。”
到了后来,郑阳醉的七晕八素,摆摆手连说不喝了不喝了,把酒壶往怀里一揣,东倒西歪地自去睡觉,宋青雨也随他,没了酒壶,便不喝酒,慢慢地吃日里没吃完的梨酥,眼望着满地清辉,怔怔出神。
“好酒,该配美人。”
不知何时,廊房下头隐出个人。那人提着不知用什么法子从郑阳那儿顺来的酒壶,不见外地给自己斟了一杯,喝完,摸摸下巴咂咂嘴,赞道:“北疆的酒,跟北疆的女人一样烈。”
宋青雨并不回头,只道:“你抢了郑阳的酒壶,明日他定发牢骚的。”
那人笑盈盈道:“他又不认识我,无妨。”
宋青雨将掉落在膝上的几点碎屑拂去,道:“我竟不知道,暗卫也这样闲,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赏月。”
“做王爷的暗卫,那是片刻不能松懈。”那人道,“做你的暗卫,却是绰绰有余。”
宋青雨稍稍侧过了眼,道:“我一个断了腿的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得你贴身护卫,真是承蒙厚爱。”
“诶,客气了。”那暗卫仍是笑眯眯的,“也是托你的福,我才能偷来半日清闲。谁谢谁,怎么说得清呢。”
“多说无益。”宋青雨长吐出口浑浊的酒气,笑了笑,脸色醉红,容貌温和。
他转向那暗卫,眼神深静:“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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