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看着这张笑的叫人挑不出差错的脸,心里头却没来由的一阵厌烦,说出口的话便也没了轻重:“我想去哪自然就去了,还需谁人管着么?”
我是你们养的鸟儿雀儿么?
还要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么?
孙管事仍是笑着,却侧身让开了道:“奴才无礼僭越,请便,请便。”
他步行至街衢,道路上的积雪已让人洒扫一净,露出让残水洗的明净透亮的青色石板,且行且看着,一路走过来,有不少贩夫支开了摊子,卖着各色饼点玩物,见人便是清脆的一声叫卖。宋青雨不曾驻足,走至深巷,途径一车马辐辏的去处,却渐渐顿了脚步。
那是间清雅别致的小居,屋里屋外植满枫树,只是此时严冬时令,落叶凋敝,瞧不出原先火烧连天的好景致。屋前有人倚着门卖笑,拿香绢半遮着面,一双眼潋波流转,道不尽的欲说还休,他见宋青雨步履踌躇,便朝他招了招,道:“这位公子,进来陪奴玩呀。”
红叶居。他从前倒是这里的常客,不为别的,只为太子出宫需掩人耳目,便挑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时常邀他们几人在此处小酌。
宋青雨倒也不扭捏,抬脚迈上了阶,只是在看见那小倌儿的脸时怔了怔,那小倌儿抬面见他时亦然,绢帕攥在手里,也不做那欲拒还迎的姿态了,好半晌,才愣愣地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公子。”
宋青雨想了想,皱眉道:“倒是眼熟的紧,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他瞅见那小倌儿耳边簪了一枚火红的枫叶,细巧别致,霎时间福至心灵,问道:“你从前耳边是不是簪花儿?”
“记不起是红的还是白的。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我那时定是嗟叹不已的。”
小倌儿叫他一番直话弄的面色羞红,拿帕子轻轻抽了他一下,道:“从前见没见过你不知道,嘴儿这么能说会道的,活到如今倒是头一回见。我都人老珠黄了,还用这酸诗来埋汰我。”
宋青雨开怀笑了两声,边跨入门槛边说:“你会弹曲儿么?我想听琵琶了。”
那小倌儿在门口站了半日也没遇着客,他年迈色衰,从一开始人人抢手的花魁沦为连看门都没人要的最次等货色,见过风光,也见过低迷,世情冷暖皆尝了个遍,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个主顾,还是不贪图他身子的,自是喜不自胜,忙点头道:“会的,公子想听什么?”
“惊梦…”宋青雨想了一想,话打着转,正要上楼,迎面却走来一个堂倌。那堂倌冲他做了一揖,将汗巾往肩上一甩,道:“这位公子,楼上有相识,请您去雅间一聚,吃两杯淡酒。”
宋青雨停步,纳罕道:“哪位熟识,姓甚名谁?”
那堂倌摇了摇头:“那位客官不肯透露名姓,公子一见便知。”
宋青雨无法,只好从怀里摸了一锭银子递与那小倌,让先去候着,他去去便回。
由着那堂倌引进一间雅阁,先头的帘子高高打起来,宋青雨探头进了门,在看清上首坐着的,低阖眼皮自斟自饮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子礼。”那人倒了一小杯酒,置于对案,扭过脸来对他一笑,“久别重逢,坐下来陪我喝喝酒吧。”
明明才好些时日没见,他和赵春秋的那些过往却仿佛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借着饮酒的间隙,宋青雨偷眼打量他,发觉这人较之从前沧桑了不少,耳鬓染白,眉眼萧索,他只穿一身洗白的蓝布衫,瘦瘦条条的一个,瞧着倒是与寻常凡夫俗子无异。
虽然料到太子失势,赵春秋作为前朝余孽,想必过的不太舒坦,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曾经南书房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也潦倒落魄至此。
他正唏嘘,斟酌着词句,却怎么也问不出口。蒲峥那句“你与他早已老死不相往来”像根刺,卡在心里,更何况时过境迁,他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隔阂芥蒂地与赵春秋相处。
倒是赵春秋先开了口。他看宋青雨时,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那件乌黑华美的墨氅,饮酒的动作一顿,话里便有些意义不明:“李璟珩待你,倒是极好的。”
宋青雨安然道:“我是他妻,合该如此。”
谁知赵春秋听了这话,却猛地抬起眼来,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咬碎了说出来似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是我夫君。”宋青雨头一次见赵春秋如此失态,不由心慌,“殿下和书衡也知道的。”
“哈…”赵春秋笑了两声,道,“说他猪狗不如的是你,如今投怀送抱的也是你。宋青雨,我当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忘了宋丞夫妇,我爹我娘,甚至于蒋潮生,都是拜他所赐!他与你我有血海深仇,便是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我之愤!”
他逼视着宋青雨,失声道:“可如今,你竟与他永结欢好,口口声声以夫妻相称,你让宋丞夫妇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哐啷”一声,酒杯跌落在地。宋青雨扶着桌角,竭力遏制住颤抖,脸色惨白一片:“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春秋冷冷看着他,道,“李璟珩杀了你全家,你不寻仇,反倒和他郎情妾意做的一对好夫妻,真是令人作呕。”
宋青雨深吸了两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和赵春秋好声好气地说:“我…这些我都忘了,赵兄,你,你慢慢说与我听。”
这回倒是轮到赵春秋愣住了,他按着窗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忘了?”他喃喃道,“你都忘了些什么?”
宋青雨一桩一件,如实地告诉他:“自宫变之后的所有事情…我都忘了,他说我爹娘尚在岭南,一切安好,只是和你恩断义绝,再不往来…”
“他放屁!”赵春秋打断他,“你信他一面之词?”
宋青雨急着否认:“我…我没有…”
可他心里清楚,对于李璟珩的话,他心里只怕已信了八九分。
“他在骗你。”赵春秋越过桌案,一步步走近前来,“他狼子野心,觊觎你多时,不过你早已恨他恨进了骨子里,他若不使此下流手段,只怕一辈子都不能哄的你回心转意…”
他越逼越近,几乎把宋青雨困在了身下方寸里,他强行拉起宋青雨的手,放在自己脸侧,哽声道:“你看看我,子礼。只因昔年你我两小无猜,亲密无间,兵变之后,他便想千方设百计地折辱我,拆散你我,把你锁在身边,旁人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就连我,亦是辗转沦落于上京城,投门无路,功不成名不就,活的跟个死人无异。”
宋青雨只觉一阵不适,想要挣开赵春秋的手,可赵春秋却是愈抓愈紧,将脸也凑近了,低语着想要吻下:“我好想你,子礼,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守着一个我不爱的人,和一处空荡荡的宅子,受尽了冷眼。”
他喉咙里压着悲声:“连一个太监都敢瞧不起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已经投了李璟珩所好,做小伏低之至,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条出路,为何还要在陛下跟前百般打压…”
“赵春秋,你疯了么?”
宋青雨嘴里骂着,挣脱不过,只好胡乱去踢,可力道终究不足,轻而易举便被赵春秋给制住了。赵春秋贴着他苍白的耳廓,眼神怨毒:“既然我生不能报得此恨,他李璟珩也别想好过!他总得后悔…”
他把宋青雨推倒在桌案上,伏身欺上,酒盏茶碗随着动作倾泻一地,砸出哐哐当当的声响。衣襟顺势散乱,胸前让长命锁磨破的皮肉尚未好全,露出一星半点的红痕,赵春秋撑在他上方,嘲讽地勾了勾唇:“你失忆的这段日子,李璟珩想必玩了个爽吧?毕竟你从来忤逆,没在他面前露过半分乖。如今想来,李璟珩也是可怜,竟只能这样见不得光地分得你一两点爱怜。”
宋青雨气的浑身发抖,眼看着赵春秋便要按着他行那强上之事,他往旁一瞥,看见手边一只坠在桌沿,摇摇欲跌的酒壶,便卯足了劲儿抓在手里,照着赵春秋的头狠狠砸下去。
一声闷响,赵春秋晃了晃头,捂着脑门,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宋青雨趁机掀开他,抱着酒壶躲在门边,满是戒备地看着他。
门不知何时让人锁死了。他探手摸到背后,想要拔掉门闩,可怎么也打不开。
“好,很好…”赵春秋踉踉跄跄地扶着桌案站稳,他拿手指点着宋青雨,口齿不清,“连你也敢对我蹬鼻子上脸,臭婊子…”
宋青雨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种污秽的字眼能从赵春秋嘴里说出来。
赵春秋卡了下壳,还要再说,可下一瞬,一个巴掌就落在了脸上,力道之大,竟把他整个人都扇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扭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尊夫人将要临盆。”
一道声音冷冷响起。李璟珩撑窗而入,无声落在案前,厌恶地朝地上苟延残喘的赵春秋投去一眼,“赵将军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寻花问柳,强对内人行不轨之事。官府的人稍后便来,有什么话,将军还是公堂上说个分明罢。”
哇,我这章写了好多啊(●--●),在考虑以后写文把大长章拆成小短章,这样能连贯一些。
李璟珩是明面上的畜生,赵春秋是阴险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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