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了一场很黏的雨。
出门以前,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不是为了衣服。
靖只说他会穿灰绿色外套。我却不知道自己该穿得像平常上班,还是像要去见一个已经想念很久的人。
最后我换回第一件白衬衫,拿出两副耳环,在镜子前比了几次。第一副太正式,像要去见客户。第二副是很细的银色圆环,佩羽去年送的,我平常很少戴。
我还是选了第二副。
佩羽在我出门前打电话来。
「照片传给我。」
「又不是相亲。」
「跟只看过半张头贴的人见面,比相亲还需要留资料。」
我把靖的黑白头贴截图传给她。
佩羽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这看得到什么?」
「就他啊。」
「脸只有三分之一,有跟没有一样,名字也只有一个字。你到底哪来的信心?」
我不想承认,那份信心是靖每天晚上慢慢给我的。
一个记得我母亲做切片的人,一个在我说吃不下时,不说漂亮话,只叫我先去买早餐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和电话,却已经知道,他遇到事情不会先叫我别想太多。
「我到了会开定位。」我说。
「结束也要跟我说。」我知道佩羽怕我遇到诈骗。
「知道。」
掛电话后,我站在玄关,把手机、行动电源和折伞重新确认一遍。
我想过,如果第一眼没有喜欢,也不要让失望表现得太明显。先把书接过来,找地方喝一杯,再看看文字里的那个人,能不能慢慢回到眼前。
我替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雨不大,风一吹,细细的水就往皮肤上贴。我提早二十分鐘到,站在书店入口旁边,看每一个从手扶梯上来的人。
我想像中的靖会穿灰绿色外套,里面是黑色
恤。
大约一七五,短发,肩膀很直。也许留一点鬍子,也许没有。
他会先看见我,朝我笑,然后问起那个已经答应过的吻。
两点五十五分,佩羽传来讯息。
佩羽:到了?
我把定位打开。
曼琪:到了,他还没来。
佩羽:不要喝离开视线的饮料,不要上陌生人的车。
曼琪:我们在书店。
佩羽:书店也有坏人。
我正要回她,手扶梯上来了一群刚看完电影的人。我把手机收起来,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等待忽然变得很具体。
心跳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下一个抬头的人,有可能就是那个每天在深夜叫我「午夜」的人。
两点五十八分,我看见一个穿着灰绿色外套的人从手扶梯那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短发,身形修长,却是个女人。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她身后找。
她却停在我面前。
「午夜?」
她叫出我在网路上的名字。
短发修到耳下,一边别在耳后,露出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骨夹。眉毛浓,眼尾微微往上,嘴唇擦了近乎看不出的珊瑚色。
眼前的人明亮、俐落,还带着一点我完全没准备好的漂亮。
「我是靖。」
她把手里的书抬高一点。
身上有淡淡的苦橙味,底下压着乾燥木头,像雨落在刚削开的铅笔上。
我站着没有动。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经过,书店广播提醒三点半有映后座谈。
她手上的书包了透明书套,四个角都没有折到。
「你是靖?」
「嗯。」
「你是女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嗯。」
那一瞬间,过去一个月的讯息全回到我面前。
「我猜你一直把我当成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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