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伯温叹道:“幻觉变成真实,地狱变成人间……华阳教来了。”
童贯听得头皮发麻,赶忙道:“太后,我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这里太危险了。刘大人,邵先生,你们也是。还是说,你们要留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刘安世没有理会童贯的话,而是看着空中景象,惊叹道,“这样的场面前所未有倒未必,但实在是恐怖至极。”
“哦?”邵伯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柔问道,“‘不是前所未有’,那么,它曾经也出现过吗?”
“我没有见过,但是有听说。”刘安世冷汗涔涔地点头道:“这种现象,存在于过去的书籍里,存在于太祖皇帝的传说里,那些帮助他赢得胜利的援兵,就是这样,在两个太阳之间,在幻觉之中撕开大门……”
与此同时,在遥远处,楼台城廓正逐渐浮现,绝不可能是汴京任何一处的景色:它陌生,妖异,邪恶,渺远,若隐若现,亦真亦幻;而那巨大的虚幻的城门在惊雷声中逐渐打开,如战鼓擂响,一寸一寸地撼动着人的心。
城门打开的时候,身着铁黑色铠甲的陌生部队,如潮涌一般从城门之中鱼贯而出。
他们与在场的属于皇宫的禁军一样,受过良好的训练,而且极有可能拥有超越普通人类的奇异能力。他们的武器千奇百怪,人也生得千姿百态,他们口中毫无感情地念叨着人听不懂的古怪咒语;而在场的妖兽,看见了城门之中到来的人,仿佛是见到了主人的小狗,叽叽喳喳地掉头跑过去、飞过去,包括混沌与穷奇,但它们身姿巨大,没法乘骑,便飘飘悠悠地分列两边;长着蝙蝠翅膀与尖锐獠牙的马在一个兵士面前一停,那兵士便翻身上去,妖兽发出一声古怪嘶鸣,像是半夜时窗外铁链拖过的噪音,索命的黑白无常,魑魅魍魉。
他们自梦魇之中出现。他们是有组织的,有首领的。他们是华阳教的梦魇军。
而他们的“首领”,就是刚才华阳教主对王烈枫所说的,他的几个小男孩们。
看着这率先拥有妖兽坐骑的三人,王烈枫心想,大概是华阳教主活得太久了,看谁都是小孩子,包括这三个高大英俊、散发着浓重戾气的年轻男子。
第一人黑发浓密,有一双鹰一般凌厉的眼睛,眼中有红色光芒闪烁,气场极其暴力血腥、浓烈可怖。他身材强壮,尤其上半身与手臂无比结实,大概没有人会愿意与他在腕力臂力上较劲。他的坐骑是一只金翅大鹏,展开的双翼庞大无比,身后拖了六条尾巴,它一歪头,发出女子笑声般的鸣叫。
第二人的气场则是明显阴柔了许多,然而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种阴柔仿佛是冥河的水,一旦跳进去就沉默,根本无法可救。阴恻恻的,冷到彻骨的,血腥之气一缕一缕地蔓延至全身上下五脏六腑七窍的。他顺滑的长发披散至宽阔的肩膀两侧,他微微一抬头,仿佛是决定人生死的阎王。他的坐骑是一条六脚巨蛇。
而第三人——这第三人,英姿勃发、气势汹汹,比起前两人来更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正气;若说是前两人是令人恐惧的死神,挥舞着巨大镰刀收割在场的人头的话,那么他的眼睛里有了几分隐约的人性,似乎是可以沟通的——但能不能听进去可就难说了。他的坐骑体格如同老虎,长毛随风飘摇;它的脸近于人形,口中长有像野猪般倒翻而出的獠牙,尾长足有丈八尺,一甩就能卷起千堆雪。
童贯正掩护着太后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转头看到这第三人,诧异道:“啊,这不是……刚才就出现在皇宫之中的,那一次‘幻觉’之中的人吗?我记得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叫‘贪狼’。贪狼星的名字。”
“啊,的确是这小子,哀家记得。”太后回想起来也颇为头痛,轻轻揉按着自己太阳穴,道,“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侍卫,连银风都在这一战中死去。光是一个人,就能造成这样大的破坏,这次还来了三个,三倍的力量,真是要把这里夷为平地不可了。”
“贪狼为祸福之主,乃桃花之星宿,在数喜乐,为放荡之事。与这个‘贪狼’并列前行的两人,大概就是‘七杀’与‘破军’了。七杀为孤克刑杀之星宿、亦成败之孤辰,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破军又名耗星,在数为杀气,与七杀皆为紫微帝座下之二大将军战将……”邵伯温看着远处朝皇家禁军逼近的华阳教军队,缓缓道,“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即所谓‘杀、破、狼’——所谓‘不可避免的动荡与变化’,就在此刻。”
刘安世冷笑道:“可不吗。是个人都能看见大祸临头了,还用得着去推演吗?”
邵伯温的笑容依旧温柔和煦。他看着刘安世,唇角上扬道:“刘大人看见的是表面的东西,但我可以看到它的‘本质’,可以知道,要怎样才可以改变结局啊……”
“难不成你还会对付这些怪物不成?”刘安世苦笑着拍拍他肩膀,把他往旁边带,口中道,“它们没把你吃了,可就谢天谢地喽。走了啊,别看了,王大将军能应付这些。他很厉害,从来不会出错。”
“是吗?”邵伯温道,“你听到刚才太后说的了吗?他们其中一人的实力就非常可怕,何况是三个默契十足的杀人机器呢。他所要面对的,是这变化万千的无数凶险可能,是恶劣环境之下拖着疲惫身躯的自我折磨,更是一次残酷无比的绞杀;他所要面对的,与禁军所面临的状况别无二致,都是处于不能更弱的弱势,从身到心都会有非常巨大的伤害——依我看呀,到时候能捡回一条命来,就已经是极其的幸运了。”
刘安世听得脊背发凉,推了推邵伯温,提醒道:“行了,但是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你不走吗?太后让咱们走呢,快点。”
邵伯温摇头道:“我得和王大将军说上话才行,不然是没有胜算的。”
刘安世又惊又怒,道:“你疯了!你的脑子到底正常吗,邵伯温?看在你父亲受人尊敬,我们又是故交的份上,我一直在忍你的这些胡言乱语,我想你是精神不正常了,至少不影响到别人,那也行。可是你现在居然还想留在这里,真是疯了,不要命了吗?你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样的疯子啊?”
“我选择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事情,关别人什么事呀?”邵伯温笑眯眯道,“这么说,你是想留下来陪我帮我找到王大将军那边了?”
刘安世被梗得哑口无言,赌气憋了好一会儿,道:“行吧。反正留你一个人,肯定会死。童公公本来是随口一问,给个活命的机会,如今已经错过了,那我也不喜欢死皮赖脸重新黏上去求他们。算了,我刘安世……”
邵伯温非常温和地笑着抬手打断了他,道:“现在可不能怪我了,这是你自愿的。”他的笑容渐隐,朝着王烈枫的方向看了一眼,脑海中顿时演绎起不同的规划来。
沉默了一小会,他开口道:“我们先去楼台那边。”
“我的天啊。”刘安世翻着白眼感叹道,“端王殿下都没你疯。”
“端王殿下比我疯多了。”邵伯温道,“我曾经看到,他会是个非常疯狂的人。说起来,既然这幻觉是与皇上密切相关的,是不是也说明,如果将皇上医治得好,这里幻境的力量就会减弱许多呢?”
刘安世道:“皇上的情况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之前说过的话,你又忘了吗?”
“啊,”邵伯温微笑起来,道,“但是现在还活着不是吗?太后都不曾放弃,你怎么就率先缴械投降了呢?”
“现在活着,待会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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