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思思全神贯注侧耳倾听,也完完全全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音。这已经不能用安静或者寂静来形容,这分明是死寂。
死一般的寂。
她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虽然已经在身遭施加了各种防御法术,却总还是心中惴惴。伸手胡乱向外抓,却也都摸了个空,一直站在身旁的卡拉图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阵莫名的恐惧自心底涌上来,仿佛自己被抛弃了一般,整个世界都在静悄悄中远去。
她想喊叫,但终究还是忍耐住了,在有敌人的情况下,贸然发出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这是愚蠢而危险的行为;十几年的巫师训练虽然不能让她处变不惊,但基本的凝神静气还是足够的。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抓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
“别怕。”伊斯塔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思思总算松了口气,这时才觉得自己手心已经被冷汗湿透。“怎么没一点声音,”她也尽量压低了声音问,“他们呢?”
仿佛是听到了小女孩的疑问,眼前突然大放光明。一颗颗白色光珠自地面石板的缝隙中冉冉升起,在半空中绽放开来,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月精灵达克索拉跌坐在地上,黑色的巫师长袍上血迹斑斑,千疮百孔,不知被撕开了多少个洞。那“第一粒火”倒还依然托在他的右手掌心中,看起来没有受什么影响,只是火光似乎略略有些减弱。
与之相对的,化身成杀戮者形态的巴尔之子看起来毫发无伤,他稳稳站立着,身形仿佛一座铁塔,高大威猛,气势凛凛,和狼狈的对手比起来似乎稳占上风——如果不考虑环绕在他周围的那四柄半透明长剑的话。
四柄半透明、略带灰色杂质的长剑,灵蛇般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游移隐现着,不时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呛”“呛”声。无论怎么移动变化,它们的剑尖,永远锁定着巴尔之子身上的要害部位。
看起来像是魔邓肯之剑,但仔细分辨又不是。魔邓肯之剑是用纯粹的力场塑造凝聚而成,透明无色,普通人的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唯有高明的巫师才能察觉;但这四柄长剑,却在透明中杂着一些灰色的沉淀,仿佛纯度不够的水晶,以致于伊斯塔这种不通魔法的人都能清楚看见。
月精灵低沉的笑声响起来,他从地上缓缓爬起,伸手拍了拍自己破烂不堪的长袍。
“还不够,”他说,“杀戮者,确实很难对付,但还不够啊,巴尔之子。更致命的是,你不全力与我周旋,却还打算将这位女士……”他指了指不知何时被远远移到一旁的德鲁伊,由于沉眠术的缘故,她依然在睡梦中,“是叫贾希拉是么——你试图把她送出去,否则你完全可以支持得更久一些。”
杀戮者沉默着。
“我很乐意向你说明一件事。”月精灵介绍说,“曾经有段时间,我沉迷在某种以现在的眼光看起来荒诞无稽,但当时却觉得精彩无比的书籍里。我每天都要翻阅它们,否则我就觉得无所事事,精神空虚,百无聊赖,生活全然丧失乐趣——猜猜看是些什么书?”
杀戮者依然沉默,不过月精灵原本也就没有期待他的回答。
“那都是些英雄的故事——包括历史上确实生活过的英雄和杜撰出来的英雄,而据我的保守估计,后者的比例至少占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些书的作者,无一例外都是些喜欢夸大其词的吟游诗人,他们笔下的人物和故事,也同样的夸张、荒谬、毫无理性和逻辑可言,但确实很精彩,至少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是如此。”
“在这些故事中,有一个情节极其频繁地出现,几乎在每本书中都要改头换面甚至完全不加掩饰地重复出场好几次:就是有一个无比强大的,令人敬畏的,而且是黑暗的邪恶的大反派——这个角色常常由巫妖扮演,有时候也由死灵巫师客串。他秘密进行着一项宏伟的计划,往往是试图毁灭整个世界,或者是将自己变成邪神。”
“每当他的计划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故事的主角和他的同伴便会突然登场,闯入他的住所,打断他的工作,破坏他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并且把他拆成几十块,乱七八糟地埋起来,再加上各种魔法徽记压制——当然,健忘的主角总是不记得寻找并且摧毁命匣,以便故事能继续讲下去。”
“现在,巴尔之子,猜猜我从这些故事中学到了什么道理?”
杀戮者继续保持沉默。
“我学到的是:如果你要进行一些重要的工作,而不希望总被热血蟑螂打扰的话,就一定要将你的办公室加固再加固,强化再强化,让任何人都无法随意地进出。”
“能挡住五道血雷的轰击,防御确实称得上坚固。”杀戮者终于开口,“你是在告诉我:只要你不许可,我就无法离开这里?”
“为什么需要许可?”月精灵深深叹息,“难道谋杀之神的子嗣居然软弱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你不考虑杀了我,再强的魔法防御也终究是死物,没有施法者操纵控制就不值一提。”
“我不太喜欢杀人。”
“那么你就死吧。”
月精灵终于也不耐烦起来,像是循循善诱的导师偏偏遇上了一窍不通的学生,无论怎么开导都没反应,不由得火冒三丈。他弹了弹手指,呛的一声轻吟,空气振荡波折中,又一柄长剑出现,这柄剑高悬在杀戮者形态的巴尔之子头顶,剑尖指下,随时准备贯穿头颅。
“再见了,巴尔之子。”
随着月精灵的一声令下,五柄长剑交错刺来,速度虽然不快,角度却配合得精妙至极,无论杀戮者朝那个方向闪避都免不了要挨上两剑,而且必然是要害部位受创。
巨大的人影陡然晃了晃。
金属撞击声连串响起,杀戮者挥动利爪,硬生生在一瞬间将五柄长剑全都远远击飞出去,但只半秒钟,长剑便又绕了个圈子折回来,继续环绕压制着目标,蓄势待发。
“我只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杀戮者低着头,垂下双手,仿佛放弃了抵抗,“你扣押明斯克,引诱我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精灵的脸上露出孩子气般的笑容,“猜猜看,巴尔之子,其实我很惊讶,你居然直到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问题。”
“铲除邪恶?你不是圣武士;仇怨?我不记得曾经冒犯过精灵;”杀戮者自问自答,“掠夺财物?比起您的收藏,我身上那点魔法物品根本不值一文;融合神火?你又不是巴尔之子——恕我愚笨,实在不明白你的用意何在。”
杀戮者每说一句,月精灵就点一次头。“分析得都很对,”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因为这确实很有趣。巴尔之子,你知道么,你的存在,让一些人非常困扰呢。”
“每个人的存在都会对另外一些人造成困扰。”
“或许吧,”月精灵承认,“但你的问题在于:你让几乎所有的人困扰。”
“圣武士会让恶棍困扰,谋杀者会让检察官困扰,乞丐会让城市管理人员困扰,开荒者会让德鲁伊们困扰——啊,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讨厌你也就有人喜欢你,这两者大体相当。但是来自博得之门的术士先生,你却让几乎所有的人困扰,希瑞克的爪牙在搜寻你,兰森德尔的携晨曦者在敌视你,而提尔的信徒,同样在紧紧盯着你。”
“我受宠若惊。”杀戮者说。
“在你来阿斯卡特拉的三天前,希瑞克教会刚刚被宣布为非法组织,被大肆清剿,所以你无需忙着应付层出不穷的暗杀者;可是,各大神殿的圣武士们,正手按剑柄跃跃欲试。”
“如果你像其他的巴尔之子一样,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圣武士们会前赴后继地涌上来,把你钉在火刑柱上烧死。问题在于,你正直而善良的名声卓著,即使在阿斯卡特拉都有所耳闻,这就让那些死板的铁罐头们头疼,他们从那堆叫做法律的废纸里找不出处死你的依据。但作为邪神之子,潜在的危险罪犯,暂时伪装潜伏着的恶魔,放纵你消遥自在,是不能接受的。”
“潜在的危险罪犯么…..”
“你知道这座城市里的圣武士们,最期望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吗?就是某天早上醒来,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发现一具尸体,一个谋杀现场,而一切线索都指向你。很遗憾,阿斯卡特拉最近的治安状况好得出奇,杀手们毁尸灭迹的技术也都大有长进,所以那群铁罐头一直没有如愿。”
“于是我就告诉那帮笨蛋——我告诉他们,我可以让你显露亵du的原形,让你暴露出邪恶的本质,啊,请原谅,我必须如此措辞,因为这最容易让笨蛋们热血沸腾。最后我成功让他们相信:我能收集到你确凿的犯罪证据,将你送上绞架。”
“你刚才好像是说要钉上火刑柱。”
“哦,抱歉,我对安姆的死刑操作手法不熟悉——或许现在改成砍脑袋了?总之这无关紧要。反正结果你看到了,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看看你脚底下这位半死不活的阿诺门先生,他是个有远大理想和崇高梦想的年轻人,每天晚上都在杀死恶龙拯救公主然后继承王位的幻想中入睡,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期待着一位信使通知他去炽热之心总部举行试炼仪式。无疑,亲手干掉一名邪恶的巴尔之子,是达成梦想的捷径,所以他就自告奋勇地来找我了。”
杀戮者沉思着,然后长长呼了口气。“很好,现在我差不多明白了——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又能得到什么?”
月精灵哈哈大笑起来。
“每一本英雄故事里都有这样的情节:反派角色认为主角必将死亡,于是得意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而结果总是因此败亡。很遗憾,我是个既聪明又谨慎的反派,在这个死人可以复活,骷髅可以说话的世界里,我不会向你透露太多秘密,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告诉你的,巴尔之子,我要你死去,出于保密的原因,你的同伴也必须死去——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坐下来谈谈的可能。”
杀戮者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中,两颗焰球在熊熊燃烧,火星迸溅。
“你知晓很多秘密,也能把敌手逼到你设定的绝境,”他的嘴角僵硬地拉扯开来,像是在微笑,“但请记住,他作出何种选择,并不在你的掌握之中。”
“是啊,”月精灵笑得风度翩翩,灿烂无比,“选择固然很多,活着的希望却只有一条。”
杀戮者轻轻摇头,“精灵,算无遗策乃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他高举起右手,锋锐的指甲如钢刀般泛出冰冷的光。
“因为一旦出现意外,就会全局崩溃。”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重重插入自己的左胸膛,五指合拢,一阵令人战栗的筋肉撕裂声,血红的心脏被硬生生掏扯出来,热气腾腾。随后他张开嘴,将自己的心脏一口吞了下去,还不忘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一直镇定自若的月精灵终于变了脸色。
“他疯了么。”
月精灵低低自言自语,这句话除他自己没有人听见,但只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完全的镇定,因为到此为止,一切应该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小小的变数并不足以损坏大局。下一刻,他冰冷的声音如金石交鸣般铿锵作响,虽然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早已死亡的邪神之血,将点燃第二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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