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死不救?」
剑傲的表情更奇了,露出微笑∶「公子你的意思是,不管是谁在我面前死去,我都有义务要搭救,是吗?」
春风急於要让对方了解她所认定他应代表的责任,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将剑傲当作敌人,虽然他又称呼她为公子,然而这已不大重要了。
「这是当然的,正常人不都该如此?!」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死。」剑傲微阖眼睛,闲适地往後一躺∶「救也救不尽,帮也帮不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谁也不能用自己的意念去干预天命,干预别人的事。」
「就因为这样,你就可以见死不救吗?你不觉得这个人很无辜?」
剑傲轻轻笑了起来,而且还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起劲,好像春风讲了一个天大大笑话∶
「无辜?我很惊讶从你这样的军人身上听到这字眼,如果你可以告诉我这个字的定义。不说远的,在上皇与奥丁的战役中,一个家里被炸掉、父母被轰烂、自己却佼幸存活的孩子是否无辜?而一个为了饿肚子的家人偷几个面包,便被抓到刑场上公开处死的流民是否无辜?如果这些人都无辜,那麽他们洛up此轻易地死去?如果无辜有一个定义,那麽,」他指指自己∶
「我是否也很无辜?」
春风呆了一呆,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整个人晕眩起来,这个人所说所为,竟和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价值毫无差别,然而她们洛u足侧胪H?她衷心认为佣兵团是大陆当中的正道,一直朝著「正确」,「真理」的方向前进,其他人都是伪装。假若这个人的想法与她们相同,洛u怜驮ㄛO朋友而是敌人?顿时间,春风连令旗也忘了举,只是呆然垂手,与那双促狭的黑瞳对望。
望著春风的神情,一旁的华风却忽地一跃而起,右手握紧了他所保护对象的臂膀,将她的袖子撩了起来。
春风被这举动惊得稍稍恢复神色,只见手臂上是个刺青,蛇在中间缠绕,图案是他们遥远的国度「奥塞里斯」传统神话中,代表审判与罪罚的公平之秤,也象徵著佣兵团在初始时的创设意义。那是属於塞特佣兵团的标帜,全体魔神军视为荣誉的标的,犹胜个人性命。
一望见这图腾,春风即刻清醒,望著树上依旧微笑的男人,眼神一瞬间趋於复杂,然而这表情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杀气腾腾的表情。
「你少棉嗦,你懂什麽!」春风大叫,好像要藉著音量将疑惑宣出,迷惑的军师重新举起令旗∶
「众佣听令,移位准备!」
身为智慧型的人物,春风一向想得比人家多,这点华风是最清楚的,而这样的人能够找到她秉持的信念也就罢,一但这股信念被动摇,最快崩溃的往往也是这种人。华风陪在她身边,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他必须代替佣兵团稳固她的心智。
剑傲只是安静地蹲坐在树上,见她重新又执起干戈,不由得长声叹了口气,忽地双足一踪,从大树上直直跃了下来。
猜不透他在玩什麽把戏,军团却也丝毫不乱,根据春风的指示,同样武器的联成一行,组织成极为特殊的阵势。佣兵团的制度,是同队操练,休憩与共,生死与共,所以这一群军人,实是相处日久,阵法演练之熟,一时无两,登时将那大树围在中心,密不透风。
春风远远站在圆阵之外,附手站著,剑傲看见她疑惑的脸上,泛上了邪而残酷的笑容。
「听令,干戈水起!」
剑傲凝神朝四周看去,只听一声声清响,魔神军众忙不迭地枕戈在手,最内层的教众手持巨剑,再外围依序是盾,长矛,花枪,锤,最外围则是弓箭手,他素闻魔神军虽名为私人军队,实为奥赛里斯在西地的一支强大兵力,光是近五十人上下便有这样阵势,其整体阵容可想而知。
春风没有多说,只淡淡地说了句∶
「觉悟了吗?」
剑傲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逐渐染红的天空,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惧意∶
「说作古的台词很好玩吗?那我是不是也该配合你,说声∶别了,我在家乡的爱人┅┅」
春风再一次被激怒了,为什麽对方的反应总是不在预期之中?左手放下蓝色令旗,朝腰间一摸,一枚形状奇特,如令牌般的事物转入她苍白的手中,春风以唇轻吻,竟是在阵外持牌跪下∶
「尊贵的冥神俄塞里斯啊,请赐与你东土子民力量,将吾的心置於正义的天秤上,审判恶人的罪行,将他吞噬於阿米马特的腹中罢!」
双手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充满感情的春风轻轻朗诵,显然是从耶语翻译过来的缘故,在剑傲耳里听来十分诡异,这下他更觉得自己已成了献给众神的祭品,一只待宰的活体羔羊。
祈祷似乎确实替春风注入了某种精神,却见她捏紧食指,眼中忽地精光大作,高喊出声∶
「火风鼎,八纯离,风火涣!起!」
话音一落,第二排拿盾的徒众尽数跃起,全体一致,朝剑傲所在之处急速掩来。
「火水未济,离为火,天水讼,攻!」
就在持盾者跃至当前之际,後排的持剑者毫无预警地凌空插入,以比持盾者更快的速度,七柄剑――至少剑傲的视觉能分辨的,同时直取他咽喉。
剑傲倒不是不能挡架,而是除了长剑之外,背面同时也受到其他佣兵牵制,他对战经验极富,临危不乱,长剑平举,拚著手臂被削之危,力蕴剑侧,只听得铿然一串清响,八柄剑同时相撞,剑傲不敢用自身的力硬拼,一弹之下,借力使力,跃到上空。
春风看见他的笑容,刚要命令持剑的军众收势,早已不及,冲力加上蛮劲,斗然失却敌人在中间当靶,巨剑与盾牌惊喜相遇,然後受惯性主导,无可奈何地自相残杀。几名军众反应较快,连忙收住势头,不让自己的巨剑和盾硬碰硬,却忽略了战场上的一退便是允敌人可趁之机,不属於阵法的长剑趁势偷袭,与反应迟钝的同伴一起血溅五步。
血光染满了剑傲所立之处,春风艳颜大怒,明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仍是让己方折兵损员至此。小队里每一个人她都认识,连他们的父母兄弟她也喊得出名字,虽说自己并非心慈之辈,每死一人,她的心还是怅惘一次∶
「泽天央,八纯坤,地泽临,上补乾一!」
然而报仇的方法决非哀悼,而是尽快将敌人伏诛,她已打定主意决不让这刽子手好过,若是给她活捉,她非一刀一刀将他剐来祭慰亡军在天之灵不可,下令的语调更为迅速坚定。位於右方的持盾者丝毫不乱地疾驰过来,补上原位,剑傲左右冲了几下,只落得几点轻伤,无法突出重围,不容他细想,春风再度下令∶
「地水师,水泽节,泽火革!前侵!」
他话语一落,背後忽地人声窜动,剑傲微微一惊,几道长枪影子划破长空,来得较先的一枝已划过他肩头,一枪将他衣物穿洞,肌肤划破。他只好先不管长剑威胁,力蕴於臂,「噗噗」两声,两只最外围的长枪同时划伤他左右两臂,但代价也极大,创伤剑傲的两人同时头首分离,在空中洒成一片血光。
敌人被那血雨阻了一阻,剑傲举起沉重的手臂,向再度杀过来的巨剑手挥去,巨剑手吃过他苦头,不免迟疑,正要举剑挡架,剑傲的身影却趁势一淡,竟如刚才一般,化作粒子消失无踪。
「没用的,魔剑。」
春风的语气再无转寰,冷冷下了评论,她心知这东土剑客的术力,连续两次的公式术法必定无所用处。果然剑傲不过强行将自己转换到阵外围,就在弓箭手与锤手之间,过份的术力使用已然使他额头见汗,扶著受伤的两臂急速喘气。
「你再逃逃看啊,以你的术力,再多使用几次,就会落得气力用尽的局面,不用我们杀,你也会崩溃而死。」
剑傲轻轻抹掉嘴角淌出的血丝,脸色发白,虚弱地笑了起来,却也不忘回给春风覆文∶
「那也未必。」
连站也站不稳,剑傲却毫无放弃的迹像,重新举起血淋淋的长剑,眼神炯炯,静静环视敌人一圈。春风不禁哑然,她实在难以理解,若说支持自己战斗的,是佣兵团的信念,是与军众多年的情谊与对阵法的热爱,那麽支撑这骨瘦如柴家伙的又是什麽?是什麽能让一个人在这样的重伤下,仍能谈笑自如?
「众军听令┅┅乾坤换,天地移!雷泽归妹换地山谦,阴阳逆转!」
迟疑地举起令旗,春风仍是下了最後一道死亡敕令。仅存的官兵重新组织起来,以另一种形式将剑傲层层包围,与重伤潦倒的剑客相比,军队的阵容实在太过於压倒性胜利。
剑傲大感头痛,他隐约知道春风玩的是种挂象方位的转换,在军中常用来指挥阵列。但别说他对阵法并无深究,就算略知方位之学,身在阵中,又怎能轻易解破。他同时也确信,自己的头一定快裂开了,否则怎能疼痛如斯,伤口的鲜血川流不息,眼前逐渐模糊┅┅军队,武器,鲜血、鲜血,武器,军队┅┅所有的一切竟似以他为中心,开始高速旋转。头痛,口乾,肚子饿,他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下来,剑尖柱地的声音离他好远好远,但是他的身体却仅凭那唯一的支点才不至平躺於地。
不知自己身处此种状态多久,原以为继晕炫而来的必是死亡,因为战场那容人片刻喘息,但环绕他的喧嚣声却原因不明地斗然宁静,他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然後身前身後的压迫遽然消失,不知是否错觉,他忽觉前方吹来一道清凉空气,显是军众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眯著眼睛,勉强将沉重的头颅抬起,剑傲的样子显得无限孱弱,恰和阵外的春风成对比。但令剑傲浑沌脑袋深感不解的是,那残酷的军师竟一反常态,下令小队停止攻击,不顾华风担心的阻挠,由阵外走向阵内奄奄一息的自己。
再次无力垂头,剑傲见到她皮制亮挺的军靴,走起路来喀噔乱响,煞是神气。敌方将领已走到他身侧,剑傲的喘息更添气氛宁静,单膝跪得发疼,明知对方的亲至必不是亲切的问候,身子却彷佛沉重地抬不起一根指头,只得任人宰割。
「你┅┅为了什麽挣扎到现在?」
高处传来春风的声音,在他受创的脑海深处回荡,下颚被令旗一挑抬起∶
「我不懂,让你奋战至此的原因洛uA让你杀人如麻的价值何在,在你死之前,我想弄清楚这点。」
春风艳美的脸在黑瞳前荡漾,剑傲看见她唇在动,过了许久,声音才传至脑中,他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拄稳一旁支撑他的长剑,声音比风还微弱∶
「打架就一定要有原因吗?」
「但是你不只是打架!」
春风的声音激动了,顶著剑傲脖子的令旗微微发抖∶
「如果只是怕死的挣扎,将死之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我们佣兵团,以出卖战技为业,一生活在战争之中,我见过无数的人在血泊中哀嚎,在痛苦中死去,我见过困兽之斗的人们,见过绝望的敌人。但是几乎每个人在确知自己将死的同时,就算手中的剑依旧挥舞,他们的眼神早已变了,变得迷惘,恐惧,不相信自己。然而你却不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洛uA还能凝定如斯,还能有这样的目光?一定有某种事物在你心底支持著你,鼓舞著你,难道不是?」
春风言毕,凝重的眼神忽地一呆,只因对方的回答竟不是字句,而是笑声。剑傲的笑一向柔和,在军众的环俟下,却显得太过不合时宜,几要让人以为他精神失常。他向春风动了动嘴唇,似是回答些什麽,然而声音渐次微弱,就是顺风耳也难听清,春风太急於解开迷津,身子不由自主地前俯,去倾听濒死敌人的解答。
「我┅┅┅┅」
她只听到一个字,那字句闪烁而细小,让人根本无从辨识。然而春风再没机会知道他答案,只因就在她倾身的同时,那拄地的冰凉武器,突地转移支点,在剑傲手中物换星移,埋入她白皙的颈肉。
春风差点窒息,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与华风和阵内军众的惊呼同时∶
「你┅┅你这家伙┅┅」
「我只是突然发觉,自己的伤没有想像中的重,」微笑的脸庞灵巧揽过自己身躯,在她犹自错颚的一两秒间,一手捏紧她右臂,将剑锋与脖子贴了个实∶
「你问我的问题,我现下可以回答你。即使在旁人都觉得我死定时,我之所以能凝静如恒,并不是因为我有什麽伟大信仰,而是因为我知道,现下自己还不会死。」
春风哑口无言,美目呆滞半晌,才有多馀的意识填满怒气∶「你┅┅你竟然利用我!」
「兵不厌诈,我正苦於没法擒贼先擒王,那知那王自投罗网,叫我不擒也不行。军师大人,我说得可有道理?」对方依旧笑意无限。
春风咬紧下唇,望了望抵在自己脖子上的血腥,这一辈子从没这样懊悔过。她想剑傲受伤如此,一般常人连站都有困难,何况持剑发难?却一时忽略了那家伙既为门流间号称杀不死的「魔剑」,就算功夫不比人强,耐力必定略胜一筹,否则那躲得过价日里珠连炮般的追杀?再加上被他「临死」前的目光所震慑,一时竟忘了王见王乃兵家大忌,像个笨蛋似地奉送人质。思及此,春风差点没以咬舌自尽以谢此思虑不周之罪。
「你挟持我也没用!佣兵团的军队隶属於中央,我只是临时的指挥官,无关痛痒,即便你杀了我,也逃不出他们剑下!」春风掩住发烫的脸,莒墨之斗地高声发话。
「那就很有趣了,」剑傲微微一笑,这种距离下,笑得春风发慌∶
「刚刚我杀了你的小队员时,军师大人奶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目光似要让我上刀山下油锅。然而这回换你遇难,你却说奶对他们无关痛痒,母亲疼儿子,儿子却不认母亲,这是否太过不合常理?」
春风听得大汗淋漓,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上了这恶魔的当,也难为他观察仔细,竟能在激战中窥见自己无意中表露的愤怒,进而推断她与佣兵小队朝夕与共的深厚感情,然後打定主意挟持自己,此著经验之富,城府之深,机变之巧,缺一不能水到渠成。若这人不是敌人,春风确信佣兵团主人必乐意将他延揽为其中一员。
果如剑傲所料,在小队心中,春风直如他们的女神,这是塞特殊於一般军队之处,在许多面相上,亦是他战无不克的最大优点,但一旦遇上了此类特殊情况,最大的优点便会化作弱点。只见小队的军众多已神色惊慌,眼睛盯著二人,无意识地让出一条路来,让剑抵脖子的春风由阵内通向阵外。
其中最紧张愤怒的必属华风了,他额角滴汗,狸猫般的丑脸因担心而溃不成形,双手各抓紧五枚黑羽暗器,似乎随时准备出手抢回自己的保护人。然碍於剑傲的剑太具威胁性,这才勉强忍住情绪。
剑傲推著春风前行,在华风狠蹬的目光下尽可能远离圆阵,朝树林走去。见华风似有跟来之意,剑傲的声音轻柔,凑进春风耳际∶「叫你的保镳,连同你的军队,退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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