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韩晓磊回来过一次。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那一个月中国股市前所未有的大跌使我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抱怨了半个小时，对他一个曾经是资产上亿的互联网公司老总来说，我的这点损失简直就微不足道。他回来的目的是因为杜雨辰要出狱了。但他不是来接杜雨辰的。五年前韩晓磊把公司完全交给下面的人运营，自己走遍全国各地寻访程雪和咕噜母子，结果一无所获。他坚信以他对程雪的了解，杜雨辰出狱，她是一定会现身的，所以他决定守株待兔。他要带程雪逃离杜雨辰，而结局是杜雨辰再也没能走出那个监狱。在这个故事里，我只是个讲述者，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凭借所见所闻加上合理的想象尽可能还原它的本来面目，我不能天马行空，那样只会让故事本身看起来欠缺逻辑和连贯。事实上，我仍是一个三流的作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编造一个大团圆的结局，那些活着的或者死去的朋友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命定了。
开头总是艰难的。在我的印象中，把人物的结局放在前面来写最经典的是《红楼梦》。我学着以画老虎的方式来画猫，从这件事情上已经能看出我有多么粗鄙了。
那天上午，巨大的阴云像一块黑布笼罩在人们的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风雨看似即将洗礼这座脏乱不堪的城市，却仅有几滴雨丝落下，像胃胀气一样令人难受。韩晓磊早早的守在汉口第三监狱的门口，他的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被踩烂了的烟头，荷叶般的大脸盘子泛出蜡黄色，眼神浑浊不堪。远远的，他看见程雪娘儿俩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对他来说，程雪是发着光的，只要是视线范围内即便是剪影，他也能第一时间认出来。程雪走到近处，看见韩晓磊也并不觉得吃惊，似乎她早就料到这个男人一定会出现。
“你来了，”程雪说，“咕噜，叫叔叔。”
咕噜有些怕生，躲在妈妈的身后，胆怯的露出半张脸和黑溜溜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杜雨辰。男孩喊了一声叔叔，不像是往外发声，倒像是往食道去了。
韩晓磊说：“哇。咕噜都长这么大了。八岁了吧。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叔叔经常抱你呀。”
咕噜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有些胆怯。
“你不该来，”程雪说，“待会见到他，不会尴尬吗？”
“我是不想来。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也知道你一定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当年他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跟我走吧。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他牺牲。你看你，黑了，瘦了，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我不走，我不能让咕噜像我一样没有爸爸。”
“你为什么这么死心眼！他欠的债还没还。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等他吗？周围一定还有双眼睛也盯着呢！”韩晓磊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
“我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这一切了。这几年打短工攒了些钱，还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还。你就不要操心了。”
“全世界对你好的你都能接受，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我的！当年借你钱去还债，说了让你打欠条，又不是直接给你。为什么你一走了之，几年都没有音信！知不知道这几年我到处在找你们。”
“别说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觉得我是怜悯吗？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结婚是为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年我也不知道动手的是他，事后我也去求过情，只判了他五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你跟我走，我替他还钱。你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你以为这个人出来就会好好生生过日子吗。他杜雨辰狗改不了吃屎的！”
“啪！”程雪一个耳光重重打在韩晓磊的脸上，“他曾经是你最好的兄弟。你不帮他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东方一道闪电像是要划破天空，接着一道响雷震耳欲聋。
这时监狱的门口，等待的家属已经越来越多。两个人一时无言，退到监狱的铁门边。程雪从铁门的小窗望进去，那副期盼的眼神让韩晓磊心碎。程雪低头对咕噜说：“待会儿看见爸爸，记得声音要喊大一点。”
三两个刑满释放人员从小门里纷纷走出来，等待着他们的家属一拥而上，搂在一起。渐渐地，门口人越来越少。程雪有些着急，问门内的狱警，杜雨辰怎么还没出来。狱警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等着吧，慌什么！韩晓磊安慰程雪说，不着急。他们出来之前有个程序是要洗漱的，也许正刮胡子呢吧。程雪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大雨终于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铁门边的塑料棚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韩晓磊站在棚下又点了支烟，咕噜低着头用脚扒弄着土块，程雪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扇关着的铁门。一辆救护车伴随着“哎哟哎哟”的警笛声从东边疾驰而来。
铁门“砰”的打开了，狱警急切地对他们说：“你们是杜雨辰的家属吧。犯人自杀了！快让开！”紧接着，看见众人抬出一个男人，手腕上盖着的毛巾已经染红了，血一直顺着往下滴，和地上的雨水混到一起，颜色瞬间由深变浅。程雪眼前一阵发黑，一时间认不出这个男人是不是杜雨辰。韩晓磊“雨辰，雨辰”的叫着，男人眉头紧蹙，微睁双眼，嘴唇动了动，接着被推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风驰电掣的赶往医院，车上医护员做着临时的急救措施。程雪抱着咕噜，把咕噜的手塞进男人的另一只手里，自己双手握住，男人的手很凉，好像正在一点点流失温度。这时她才看清杜雨辰的脸，那张脸像焚烧的香灰，没有一点血色。“咕噜，快喊爸爸啊。”程雪泣不成声。咕噜被这场景怔住，不知是害怕还是怎样，流着泪很大声的喊着“爸爸”，杜雨辰看着咕噜，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滴泪水滑向耳际。接着他挣脱出自己的手，颤巍巍的从上衣内衬取出一封写好的信塞到程雪的手里，信上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了血迹。然后他看了一眼韩晓磊，韩晓磊的脑海里像蒙太奇一样快速闪过从大学时代到今天的部分画面，也哭了起来：“雨辰，挺住啊，千万不要睡。”
杜雨辰失血过多，医生也无力回天。连医院的急救室都没去，直接被送往了殡仪馆。
“小雪：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去死。当然，我该死。最好不要救我。救活我，只会苦了你们。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不管怎样，是我辜负了你。韩晓磊一直喜欢你，我也知道其实你一直对他有好感。我希望你和咕噜以后能跟着他生活，他会给你幸福的。另外，和晓磊一起好好教育我们的孩子，不要让他学赌博，告诉咕噜，他爸爸就是被赌博害死的。你还要告诉晓磊，我不怪他，虽然很多年前是他带我去赌博的，但是沉迷其中是我自己的问题。动他们公司钱的这件事情，晓磊开始并不知道是我，所以他报警了，后来抓到我，他确实为了帮我出了不少力。你要他在公司那么多人面前说，是他让我去取工程款的，确实为难他了。追债的人现在就是要我死，只要我死了，他们会收手的。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协议。退一万步，如果他们反悔了，还是不放过你们，那一百万对于韩小磊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为了你，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到了下面，我再去跟骆中和林歆他们夫妻赔罪。这件事情你们一定也不知道，当年骆中的事情是我捅出去的。我没有想到会造成那样的后果，是我对不起他们。以后每年你都要记得去看看他们夫妻，多给他们烧纸钱。我这边你就不用来了。听人说十八层地狱收不到上面烧的钱。
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下辈子如果投胎，记得离我远一点。我们也不要认识了。等哪辈子我是个好人了，我主动去找你，主动还债。
杜雨辰绝笔
程雪流着泪看完遗书，趴在已经完全冷掉的杜雨辰身上痛哭不止。这几年通过信件，她能感受到杜雨辰的变化，她相信这个男人已经知道错了。她原本憧憬着等他出狱，一家三口能过上再简单不过的日子。她想起雨辰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六年前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嘱咐她带着咕噜远走高飞，不要再回来。为什么六年的等待换不回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程晓磊一手操办杜雨辰的后事。当天他联系了殡葬一条龙，买了香炉和长明灯，准备了花圈和挽联，联系了部分亲友（包括我），把灵堂安置在了坤厚里的老宅。这所老宅是杜雨辰的父亲唯一没有被变卖的遗产，如果当年不是程雪力阻杜雨辰，这会儿连设灵堂的位置都没有。第二天韩晓磊买了墓地和墓碑，着人写好碑文，联系了车队，到殡仪馆买了骨灰盒还找熟人确保杜雨辰是隔天上午的头炉，我则帮他到汉正街买了下葬回来后送给亲友的香皂毛巾等回礼以及准备上山回来后需要跨过的火盆，并且预定了中午的酒席。
除此以外，就这两天时间韩晓磊还抽空给程雪买了一套带精装修的三居室，就在当年杜雨辰他们婚房所在的小区后来改建成的万达公馆里。当年杜雨辰在被抓的前几天偷偷把房子廉价卖给了一个外地的小青年，几年后小青年受益于拆迁还得了一笔不菲的款子。
三天来程雪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下葬的那天。她说，过完头七，她要带着咕噜离开，让韩晓磊不要再跟着。韩晓磊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房子给她和咕噜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他想也许该让程雪静一静，好好想想以后的事情。不过直到今天，程雪也没有回来，韩晓磊也人间蒸发了。
骆中和林歆的合墓就在山的另一边。把杜雨辰葬在睡虎山，也是韩晓磊做的决定。这样，以后每年去看他的这些朋友们会方便些。葬完杜雨辰，韩晓磊提议去看看骆中和林歆。
我也跟着去了，对于一个写的人来说，骆中高山仰止。当年他的处女作《阡陌》横空出世，轰动全国，直到现在还有不少读者。墓碑前总是断不了粉丝供奉的鲜花，虽然他执导的电影《耳千耳百》算不上经典，但是捧红了如今的一线人气偶像CHERRY。CHERRY就是曹可丽，曾经也是韩晓磊的秘书。这个事情以后我会慢慢讲到。如果骆中知道他有个同学也在从事写作，大概会有些鄙夷。因为本人迫于生计，写了不少穿越修仙的网络，而他认为只有传统文学才是精神食粮，网络无一例外都是糟粕。可惜现在他不能从坟墓里跳出来骂我，只得任由我表达敬仰之情。
“骆中、林歆，我们来看你了。”韩晓磊把鲜花摆放在墓碑前。
程雪点燃纸钱，放在火盆里，边烧边说：“你们应该见到雨辰了吧。他写的信我们已经看了，我为他做的事情向你们赔罪。”山里一声尖利的鸟叫声划破平静，盆里的火苗好像受到惊吓一样打着转。
韩晓磊说：“希望你们不要怪他。他已经知道错了。”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旋即，又飘走了。
“咕噜，这是干爹，干妈。你给他们磕个头吧。”程雪把咕噜拉到墓碑前说道。
“你干妈以前最喜欢你了。”韩晓磊摸着咕噜的头说道。
咕噜跟韩晓磊已经熟络些了，少了羞怯，也乐于表现。“干爹，干妈，你们好。我是咕噜。见到你们很高兴。”
“乖孩子。”程雪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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