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程雪扭头对杜雨辰发嗲还故意很大声：“雨辰哥，有人欺负我。”

杜雨辰见状只得站出来：“谁？谁欺负我妹妹。报上名来。”众人作鸟兽散。

“这一夏天，你净跟我说学校这学校那的，怎么就没提这一茬？”程雪对杜雨辰发难。

“我那不是谦虚嘛。要说我在学校多么有名，你肯定不信，还要笑话我吹牛。倒不如你眼见为实。”

“你这招玩得高啊。明明就是想显摆，还装无辜。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女生眼睛都瞎了吗？我怎么愣没看出来你有哪里特别了。”

“你那是缺乏发现美的触角。既然你决定以后跟我一起上学放学，就要有承受这个众人目光之源的定力。”

“我才不甘心作陪衬呢，初中我也是一枝花，好吧。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说，诶，那个站在程雪旁边的傻大个是谁啊。”

前面又出现了几个围观的女生。程雪马上挽起杜雨辰的胳膊，摇头跺脚扮嗲的说：“雨辰哥，咱们要分开了。妹妹舍不得。”

杜雨辰忙抽出手臂，小声说：“能不这样讲话吗？我鸡皮疙瘩都沾你身上了。我估摸这事儿开学典礼没结束就会传到‘嫖得爽’和‘卖得欢’的耳朵里。到时候给我安个勾引一年级新生的罪名，我这一世即将英名扫地啊！”

“哪能那么邪乎？”

“妹妹，你有所不知。这学校的校工，包括看门的大爷，你刚才看到了吧，他们都是‘嫖得爽’和‘卖得欢’安插在人民群众中间的特务，加上每个班的纪律委员，他们架构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学校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两主任的法眼。再说了，这早恋在学校里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对。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那这么讲的话，我就是地下党了。有点意思啊！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万众一心，陷反动派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程雪举起右手做宣誓状。

“别贫了。赶紧去教室吧。中午咱们就在学校附近下馆子，哥请你。”

“行啊。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请我吃饭吧。得好好宰你一顿。我还得提前给我妈打个电话。不然她老人家又要发飙了。”

两人还是低估了朴主任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从他们走进学校的那一刻起，就有人通风报信。程雪是学校这几年以来中考成绩最好进来的，杜雨辰又是学校准备着力培养的体育特长生。早就收到风，说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管是不是早恋，过从甚密的男女关系对学校的风气会产生不良的影响，必须快刀斩乱麻，在两人中间立刻划上分界线。对老师来说，他们的杀手锏就是请家长，但是对于优等生，直接请家长又不合适。所以在早上的开学典礼上，朴主任给新生颁发奖学金的时候私下和程雪说让她家长明天来一趟，制定关于她个人的优等生培养计划。当然，这也不完全是幌子。

程雪把这个事跟杜雨辰说了，两人一致认为朴主任的目的绝没有那么简单。很明显，他还是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怀疑。不过毕竟是没影儿的事，他们又怎会放在心上。

3

“妈，我回来了！”程雪风风火火的闯进家。

“没跟你雨辰哥一块回来啊？”程雪妈妈够着脑袋朝巷子口望。

“他得练球。听说下个月校际篮球联赛要开打了。”

“他爸又在喝酒。我生怕你雨辰哥回来又得出事。”

“不会的。雨辰哥对他爸喝酒这事儿已经不怎么管了。”

“不管最好。我看管也没用。街坊就怕坤厚里不安生。谁家闹，大家都不好过。你赶紧洗手，给你爸上完香就过来吃饭。”

“嗯。”

程雪家的客厅常年摆放着父亲的遗像和香炉。多少年来程雪只要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上香，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实上，程雪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只模糊记得四岁的时候被这个男人扛在肩膀上逛公园，她能闻到头发里飘散出来海鸥牌洗发膏的苹果香气。那天天气真好，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天空白云朵朵，更显出蓝天像丝绒一般洁净透彻，偶有微风拂面，伴随着阵阵花香，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贪婪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她选择性的遗忘了就在那一天，父亲为救一个落水儿童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直到上小学，语文课上要大家写一篇题为《我的爸爸》的作文。她才从妈妈的口中唤起了一点更多的记忆。程雪妈妈说，你爸爸是个英雄。从那以后，谁要是当面嘲笑程雪没有爸爸，不等杜雨辰出手，她就会冲上去，揪住对方的领子，骄傲的说：我爸爸是个英雄。

“爸，今天是高一开学第一天。领了一千块钱奖学金。钱就先搁您这儿，可别跟妈妈说。她还不知道。不过说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她明天肯定会知道。学校的训导主任请她明天去一趟。关于什么事呢，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那个朴主任居然怀疑我跟雨辰哥早恋。你知道的，我跟雨辰哥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不可能的。先不说这个了，给你看看今天发的校服。你看，这颜色真丑。我得想想办法怎么让这校服穿在身上能显得洋气些。你也帮我想想呗。”

“还磨叽啥，上完香赶紧过来吃饭。”程雪妈妈在里屋催。

“来了！跟我爸说会儿话。就知道催催催！”程雪走进里屋坐下来，“妈！学校请你明天去一趟。”

“第一天就请家长啊。”程雪妈妈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不是呀！想什么呢。训导主任说请您过去，主要是商量关于我个人的培养计划。”

“就你那点分数，还培养计划？！”

“可不是嘛。人家主任一看就知道，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当然啊，还有就是我们主任怀疑我和雨辰哥早恋，这事儿您得给我澄清了。”程雪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哈哈哈哈！”程雪妈妈笑得直不起腰来，“你们老师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

程雪妈妈以前是大学老师，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和程雪爸爸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了，如今刚刚退休。从来就闲不下来的她，一退休还很不适应，于是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家务上，从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忙个不停。程雪总说她妈一看到太阳就像看到毛主席一样兴奋，但凡上过身的衣服就要洗了晒着，床单被套一定会挂满门前巷道一点点能见到阳光的地方。虽然有些唠叨，但她是一个很开明的母亲，对待程雪基本上属于放养，特别是程雪学习上的事情她从不多加干预。她希望女儿是快乐的，不愿被书本束缚了少年的天性。她更希望培养的是女儿独立思考和明辨是非的能力。程雪也很争气，从来不需要妈妈操心，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为人处世相对于她这个年纪也很得体。只是这次中考，程雪妈妈以为女儿没考好，着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不高兴，但是后来又释怀了，她相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程雪妈妈第二天到学校见到了朴主任，才得知程雪的中考成绩足够上一所重点高中，也难怪主任对她和雨辰的关系起疑心。事实上，这件事情也点醒了程雪妈妈。她倒是不担心程雪早恋，但是毕竟孩子大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太过亲密一方面对学校来说不好管理，另一方面，之前她并没意识到，如果以后程雪真的对杜雨辰产生感情，的确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她无法接受杜雨辰不太好的家庭状况。

杜雨辰的妈妈当年是坤厚里的一枝花。所有人都说杜雨辰的爸爸运气好，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不过，现在看来，运气好不好是有争议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青年由于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很多人向往去美国。杜雨辰的妈妈就是其中之一。怀上杜雨辰本来就是计划外的，和杜雨辰的爸爸结婚也是迫不得已，她更向往的是美国奢华的上流社会。如果和衬衫厂里这个普通工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这种日子简直无法想象。生下杜雨辰后，整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事，让她心生厌倦，于是开始计划着离开。一本许国璋的《英语九百句》被她翻烂了，还经常出现在市里专门开辟的英语角，可以说哪里有外国人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坤厚里的人们都记得那一天。杜雨辰的妈妈拖着旅行箱，不顾刚刚学会走路的小杜雨辰在背后哭闹，甩开杜雨辰爸爸的手臂，转身和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美国老男人一去不复返。从那以后，杜雨辰的爸爸就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天只要喝了酒，就会朝小杜雨辰发脾气，打骂是家常便饭。邻居们也劝不住，索性到后来也没人再管。直到杜雨辰长大了，他爸爸才没有再动手。前几年还因为杜雨辰不许他爸爸喝酒闹得不可开交，最近才算消停了些。

因为杜雨辰和程雪都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所以玩得最要好。程雪妈妈也心疼杜雨辰，经常给他开小灶，做些好吃的。一晃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再开明的家长在面对孩子感情上的问题都会慎之又慎，而且程雪妈妈始终相信，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是巨大的。杜雨辰在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难免不对性格上的形成产生负面影响，也许当下还没有显现，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所以她决定让女儿和杜雨辰保持距离。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程雪妈妈的判断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是采取的做法有待商榷。两个孩子正处于青春期。特别是对程雪来说，从小就很开明的妈妈突然收紧了线，明知道她和雨辰哥没有早恋，却还是听从了朴主任的建议，要求他们保持距离。由于逆反心理的作用，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从。客观上倒成了程雪最后对杜雨辰情感累积到无法自拔的助推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