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那天晚上,顺顺死了。
我们无法体会生命的可贵,直到它出了问题。
那天晌午刚过,张莫问才匆匆赶回古苏。他在江北小镇海宁送信的工作仅三天就圆满完成。最后一只信鸽归来的旁晚,他正准备收拾着即夜归程,而主人家很是热情,非留他小住几日。
这当家的姓松,单名一个豪字,能有五十多岁,是个练家子,使得一手好剑,人称“西陵柳”,可见为人绝非仅凭一腔热血。松豪早年投身绿林,后改办镖行,独自到中原行走,创出一番家业,在五十岁上便金盆洗手,带着家眷和几个弟子在老家海宁小镇边,依山傍水,购置下田亩院产,专心授徒,一心将全身武艺托付下去。松豪看了几天,见张莫问这个小伙子生龙活虎,办起事来十分俊快,身上一点儿江湖气没有,倒像文人家里出来的孩子,便拿话一套,得知原来早已投入古苏临枫堂中,心下可惜得很,却也罢了,仍叫自家四徒弟、五徒弟两个与张莫问年纪相仿的男孩,相陪着在海宁沿江游访了几日。正巧此时江上民船小渡纷纷征调往太湖一带,筹备那端午夜太湖万舫明灯游会,一时间百舸争流东西,南北向的航道几近停滞,松家在当地托了些关系,等来一位商贾家的私船,赶紧着将张莫问送上去,这才拥拥堵堵、跌跌爬爬回到古苏,仍是错过了午间饭点。
张莫问一想到陆高朗在饭桌上等着自己,心中阵阵发慌,却还是急弯到大天源糕团店里提了一樽三屉的红漆百子图润金五色果匣,直奔城南临枫堂而去。
张莫问之前向临枫堂投书一封,大概汇报了一下自己这四年来在蜀山的情况。
四年后,临枫堂扩大了,徒弟也变多了,朱红的两扇院门干脆大敞着,却须要经查验,每人领取一枚朱笔题写的访客小牌方能入内。
张莫问拎着果匣在院门外排队,节前上门送礼拜贺的人定是不少,但此时并不算多,毕竟,今日最热闹的所在是那太湖之上。张莫问往门内探看,也不是想去插队卖乖,反正迟也迟了,大过节的,何必再破了门前规矩。
也不知红叶师姐可好呢,张莫问心中只这样想。
当年陆红叶替他挡下一剑,又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张莫问再看两眼,巴望着在人丛中找到陆红叶的身影,突然和院内回廊上一人对上眼,那人停也不停,远远就朝张莫问闪过来,一边走,一边四里不顾、八面不看,大声说道:“张莫问!你这个小混蛋!你跑得倒快!我爹出来保你,那凌家竟然也出来保你!你好大的面子!你将郑宝鼎打得半死,一溜烟就没了!都说一山容不得二虎,怎晓得两头老虎都站你这边!你算是有些本事哇你!!!——”陆温纶喊完话,没忘斜目白了张莫问一眼,便大步在回廊里绕开,留下张莫问一人站在院门口万众瞩目中哭笑不得。
回廊内还远远近近站着许多小徒,听见陆温纶大喊大叫,便一同向这里指指戳戳起来。
二师兄好眼力啊!
张莫问只能这样赞叹。
这么多年没见,张莫问早就没了当时的模样,就是亲娘也要多看一眼吧!陆温纶只远远瞅见一下,就立时将他认了出来,如此亲热,劈头盖脸一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足见那时对张莫问投入了多深的感情,是真拿我张莫问当亲人呐!
“张……张师兄……你,您就是张师兄?”张莫问里外里往院中走,门口值哨的男孩子们都不敢去拦这位传说中的张师兄,只有一个回过神来在后面小心喊道:“张师兄,师父在书房等你……!”
四年前,张莫问在临枫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认识多少旁的人了,他便目不斜视,径直来到陆高朗的书房中。
“师父,我回来了。”
多年来千言万语就化成这一句话。
张莫问不再作声,向陆高朗施礼。
这些年,与其说陆高朗将他放逐,不如说陆高朗将他扔了出去,在更广阔的天地中试炼。张莫问初初并不明白,但至此,傻瓜也能看出陆高朗的用意。以张莫问的性格,临枫堂里断是不会安生呆着,加之与陆温纶水火不容,殴打盐商的儿子郑宝鼎不过成为一个契机。若没有这个契机,总会有另一个契机,命运从不停摆。也许陆高朗早就看穿了这点,他不过是在张莫问无意中创造的机会之上又给他创造了一个机会。这种助力对张莫问今后会有怎样的影响,现下还不得而知。可以肯定,张莫问不会是陆高朗第一个或最后一个送去蜀中的弟子,但去往蜀地,登上蜀山,每个人想走上什么样的路,每个人最终又会走上什么样的路,绝不是单靠个人行志就能够左右,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充满着极大的变数。
不置一词,陆高朗轻捻长须,移上前一脚踩上来。
一言不发,张莫问扭步一闪,竟拔身站到陆高朗面前。
两人一时面对面相看。
方寸之间,老者深静如水,少年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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