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天气还比较寒冷,出行的百姓们身上还未褪去厚厚的棉袍,一个个身形臃肿地为生计奔波着,熙熙攘攘,匆匆碌碌。
酱缸胡同,这条胡同里有一家远近闻名的酱菜作坊故此得名,胡同里住的大多是些平民百姓,平时有些喧闹,孩童们追鸡撵狗,到处乱窜。但近些时日胡同里却是异常的安静,住户们出行都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多喘,更是把自家的孩儿锁在家中不放出乱窜,唯恐惊扰到了近日迁居来的大官老爷。
胡同中一处比之民居要较大些的宅子咯吱一声打开院门,一个身穿圆领衣襟右开的绯色衣袍、胸前补着孔雀图案的圆脸老者在仆役的跟随下走了出来。圆脸老者年逾五十,长须冉冉,面色红润,腰配美玉,饰以金花点缀,气度华贵,明眼人一看这身行头便知是朝中极有权势的大官,绝不是京城里一抓一大把的小官吏。
沈一贯面色虽然红润,但心情却是极为槽糕,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罢了,自己原本位于纱帽胡同的宅子无缘无故地着了火,查来查去却是不了了之,换了谁不得暴跳如雷?可是沈一贯却不是常人,他虽然气愤,但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淡然处之,宅子着火了他便命下人寻了间普通的民宅凑合,仿佛一点也不以为意。
可是他沈一贯能凑合,家里的妻子儿女却是不能将就,过惯了锦衣玉食般生活的妻女们岂能与一干平头百姓屈居在一条胡同?是以整日闹腾沈一贯,把他烦得不行。可以沈一贯的身家他又岂是甘愿与****们窝在一块?他这么做自有用意,只是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谁人烧了自家的宅子,沈一贯心中有数,他知道对方有所察觉,这是在给自己提醒警告。但沈一贯却不以为意,既然事情都已布置妥当,做都做了,他又岂会叫人家轻易吓退?退一步讲,即便他想退缩,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决计不会退缩,只有撕破脸皮手底下见真章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沈一贯带着心事朝吏部衙门行去。到了吏部衙门,一进自己的值房沈一贯便见考功司主事李清远早早地等候在房内。
“明远兄这么一大早便等候在这里可是有要事与本官商议?”沈一贯见李清远一大早便出现在自己的值房内很是奇怪,便笑着问道。
“大人所言不错,下官正是有要事前来禀报。”说着李清远从衣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递给沈一贯,道:“大人自己看吧。”
沈一贯接过折子,打开来看,刚看了一眼沈一贯便不以为意道:“南京六部的升降任免与咱们何干?明远你真是糊涂,这点小事也急吼吼地做什么?”
沈一贯手中的折子说的乃是南京户部署一名郎中的罢免,这南京留守的六部自主权很大,一般官吏的升降任免全由南京那边说了算,除却南京六部的尚书、都御史之类的高级官员任免外,北京这边一般不干预,省的吃力不讨好。
“此事并不像大人想象中的那般简单,大人看下去便知道了。”李清远脸色沉凝地看向沈一贯。
李清远这般凝重第神情却是叫沈一贯心中一沉,他也不多言,专心看起手中的折子来。渐渐地,沈一贯脸上的笑意隐去,取而代之地是一脸的愠怒,他扔下李清远,拿着折子便出了值房朝尚书的签押房匆匆行去。
“南京户部署一名小小的郎中为何敢妄言阳明公不宜从祀孔庙?若说这暗中无人指使教唆,便是打死老夫都不相信!”沈一贯愤愤出声,对着端坐在书案前闭目养神的****抱怨道。
身为天官的吏部尚书****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橘子皮似的老脸上布满了老人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身为执掌天下百官生杀大权的气势,反倒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迟暮的老人,与世无争。但这只是表相罢了,作为一个能雄踞天官之位八年之久的猛人,即便年事已高可谁又敢小瞧?老虎亦是虎,纵然牙齿掉光,但其身后还有一群张牙舞爪、跃跃欲试的壮虎,且更加难以对付。
****听沈一贯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是三月十九这日,南京户部的一名郎中唐伯元在酒醉之时与友人发牢骚,说是阳明公王守仁于江山社稷虽有大功,但却不足以住进孔庙从祀至圣先师。本是一句酒醉之言,但却传扬了出去,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叫唐伯元的南京户部郎中立时让诸多王学门人群起而攻之,骂成了筛子,差点没让发狂的王学门人一人一口给生吞活剥了。
本来这唐伯元区区一只小虾米入不了沈一贯、****这样的大佬的法眼,更没有功夫关心这条小杂鱼的下场,可是这事坏就坏唐伯元这只小虾米身上,这唐伯元乃是沈一贯的同年,籍贯竟也跟沈一贯一样都是浙江,这事儿整的真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更恶心人的是,唐伯元落得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下场,此事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闹越大,唐伯元被一个叫钟汝纯的南京兵科给事中给弹了,弹劾的奏折正在送往京城的途中,沈一贯他们是提前得到了风声才知晓了此事。
“看吧,想来这便是东南这边报复的第一步,老夫本就说撤换巡抚之事目标太大容易叫人看出端倪,你偏不听,这下好了,那边果真有了准备,咱们的布局还未起什么作用,那边就开始逐步反击了,不知下一步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反击呢。”****不咸不淡地道,抬起眼皮子冷冷瞥了沈一贯一眼。
沈一贯暗自腹诽,当初要不是你这老家伙点头答应,这换巡抚这么大的事情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吗?现在出了事情便一股脑儿地推给自己,真不是东西。
沈一贯虽然心中暗骂,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受训的模样,谁叫自己伏低做小呢,他恭恭敬敬地道:“都怨下官鲁莽,下官知错。不过此事已出,怕是不能善了,东南那边用心歹毒,是想挑起咱们跟泰州学派的矛盾好让咱们疲于应付,给他们以时间肃清沿海之事!”
在这个时代,讲学之风盛行,阳明心学称雄天下,把朝廷奉为正统的朱程理学驳斥为伪学,将理学压得抬不起头来。王学七派遍布天下,其中以泰州学派为首,其下门人最多,声名最显,泰州学派中更是猛人如云,如王艮、朱恕、颜钧、王襞、罗汝芳、何心隐、李贽、焦竑、周汝登等等。
在野,泰州学派的影响力自不必说,上下地主商贾,下至走卒贩夫都有泰州学派的门人信徒。在朝,朝中官员也有许多王学门人。两者合一,泰州学派的影响力不言自知。现在有人污蔑王阳明,栽赃到自己头上,无论是沈一贯还是****都心生忌惮,泰州学派不是好惹的,不说别的,光是人家四处讲学满天下骂你、臭你的名声都受不了。
“罢了罢了,此事已然闹出,老夫便拉下老脸给颜山农修书一封,把事情解释清楚,省的到时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对大家都不利。”****轻叹了一声,最后这般说道。他口中的颜山农乃是泰州学派的元老级人物颜均,名扬天下,在王学门人中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如此甚好,若是能请动山农先生出山为我等辩解,想来此事可以平息。”闻言沈一贯面露喜色地道。
……
与大伯密谈一番完,秦臻神色颇有些轻松地走出了后厅,南京闹出的风波他已经从大伯口中知晓,此事正是秦臻授意大伯****派人去做的,听事情进展的顺利,秦臻也是忍不住面露喜色。如此一来,自己这边可以多一些时间破除对方安插在五卫中的暗棋跟后手,省的临阵之时闹出乱子。
一番密谈不知不觉用去了两三个时辰,转眼便是下午了,秦臻先是草草吃了一顿午饭,而后便起身准备出秦府去拜访一位大牛级的人物。
“咦?小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清早出去烧香,现在都快天黑了你才回来,又出去鬼混了?”秦府大门前,正准备出门的秦臻一头撞见小妹秦依儿,他本想跟小妹亲近亲近,可一想起自己现在是扮演二哥,于是便眉头一皱,拉长脸询问。
“二……二哥?你怎么回来了?探亲么?嘻嘻,怕是耐不住寂寞想二嫂了吧?快去快去,别叫二嫂等急了。”秦依儿见着秦臻,先是一愣,旋即嬉皮笑脸起来,一边取笑一边往大门里面挤去,说来她还是很怕这个不苟言笑的二哥,心虚之下更不敢等他再问,便溜进门内一溜儿烟跑没影了。
“这小妮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莫不是春心思动偷跑出幽会情郎了?”看见小妹消失的背影,秦臻不禁在心中笑骂道。
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秦臻摇了摇头,现在他没时间抓来小妹刨根问底,他现在有要事在身需去拜访一位名扬天下的人物。此人乃是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且是地地道道的晋江县人士,致仕以后回乡归隐,秦臻正想把这位老先生请出来给南京那边烧起的火再添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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