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腥气和潮湿阴冷的绿意交织。
洛里安将她抱得很紧,紧得伊薇尔似乎听见了自己的骨骼咔吱作响,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感官却异常清晰。
很快,她就感觉到前胸、手臂、后背……一切被他触碰着的地方,正在迅速变得濡湿粘稠。
是血。
“洛里安。”
伊薇尔一动不动,防止自己碰到他的伤口:“你受伤了,放开我先疗伤。”
年轻的哨兵置若罔闻,或者说,在他濒临崩溃的感官里,只捕捉到了其中某三个字。
那双禁锢在少女身侧的手臂,骤然加紧了力道,他简直是要把怀里的人活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碾碎骨血,好叫两人彻底在血肉模糊中相合为一。
“操你大爷,听到没?不想死的赶紧……”巴顿龇牙狂吠,大步冲过去,话还没说完,脚后跟也还没有落下,他就像是被无形的强击电流砸中,骇然停在原地。
几乎是刹那,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阴影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哨兵仅仅是单手箍住银发少女,骨节凌厉的右手猛地一转。
手背上青筋犹如虬龙般暴凸而起,一把带着放血槽的三棱军刺横滑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刺目寒芒。
狭长而锋利的寒光一转一跳,跃在他压低的英挺眉骨上,森寒,暴戾,充满了毫无理智的杀戮欲。
灰星这种垃圾场里混迹的恶徒们早就把弱肉强食刻进了基因里,谁都知道,千万别去招惹一个重伤发疯,处于精神图景全面崩溃边缘的哨兵。
这种时候,除了他认定的向导之外,任何敢于靠近他领地半步的活物,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撕成一地碎肉。
“喊醒他!”杜尔嘉眼尖,借着黯淡的天光,一眼就看到了那片浓墨般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滑过一截梦魇般可怖的蛇躯。
她头皮瞬间炸开,迅速往后连退数米,冲着伊薇尔嘶哑地低吼:“让他清醒点!”
至少把那吓人的精神体收回去!否则大家都得死!!!
“洛里安,平静下来,你已经安全了……”伊薇尔被哨兵死死摁在怀里,下巴被迫抵着他坚硬的肩骨,根本抬不了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与他相贴的地方,滚烫粘稠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她单薄的衣料。
再这么流血流血去,哪怕是s级,也得没命。
伊薇尔轻轻呼唤着洛里安的名字,可这不仅没有唤醒哨兵的理智,反而让他禁锢着自己的双臂,仿佛运转的绞肉机,继续收紧。
[洛里安……]
[洛里安…洛里安……]
耳道内堵满淤血,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得朦胧模糊,臭名昭着的星际大盗身受重伤,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视听受损,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
只有怀里一点点暖意,所以要牢牢抓紧。
再紧,再紧……
“咯咯——”嗡嗡作响的听觉里,洛里安分辨出几个细微的骨骼挤压声,仿佛钢铁浇筑的躯体突然僵硬地顿住。
伊薇尔立刻抓住了他这潜意识里的一丝反射。
“太用力了,洛里安,我喘不过气,放轻松,你已经安全了。”她冷静地安抚,水银色的瞳孔仿佛夜色中静置的水晶,又淡又清。
勒在腰间的恐怖巨力骤然减轻。
伊薇尔物理意义上松了口气,感觉隔着湿透的衣服,烙印在她肌肤上的指节、腕骨、肘骨,在经历了剧烈的僵硬挣扎后,痉挛着一一向后抽离。
戾气冲天的哨兵虚虚地环住银发向导,手臂悬停在距离她身体几厘米的空气中,一丝一毫的触碰都没有,可双臂交织出的牢笼,也一点都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巴顿见对方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咽了口唾沫,接过小弟提着的医疗箱,大着胆子又想走过来。
可他刚迈出一步,哨兵阴狠如厉鬼的视线立刻如刀子似的扫了过来,死寂的绿色瞳孔深处泛着猩红的光斑。
横平的军刺,伴随着喉咙里溢出的低微野兽警告声,再次悍然前压。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鳞片摩擦声,一条水桶粗细的墨绿色巨蟒,无声无息地从阴影深处浮现。
庞大的身躯一圈一圈地盘绕起来,将相拥的两人死死护在蛇阵中央,巨大的蛇头高高扬起,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的人群。
好比阴森蛇窟里的蛇王,在不怀好意的蛇群面前,充满宣誓意味地簇拥着唯一的王后。
“我操操操……”杜尔嘉抽了口气,只见巨蟒前额的鳞甲上,竟布满了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纹,这些铅灰色的裂缝里渗出诡异的光,缓缓地向外蔓延,让它整个上半身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碎裂。
但这丝毫不影响,尘世巨蟒带来的压迫感,众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疯狂窜遍全身,牙齿都在隐隐打颤。
蛇,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基因深处最恐惧的生物之一,无足而行,幽森可怖,更何况是这样一条怪物。
“嘶——!!!”
巨蟒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威吓声,两排毒牙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绿芒。
狂暴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覆。
杜尔嘉和巴顿首当其冲,双腿一软,竟然被直接压得跪倒在地,控制不住地缩紧肩膀,瑟瑟发抖。
这他大爷的到底什么来头????
即便是潘林公司负责灰星一切事务的大人物,也不带这么吓人的!
杜尔嘉咬紧牙关,腮帮子高高鼓起,拼尽全力,一点点抬起沉重的脊梁,下一秒,后脑勺仿佛被铁锤砸中,重重磕进地里。
杜尔嘉:“我amp;%@¥……”
身处蛇阵中心的伊薇尔,没有感受到半点冲击。
她仰口看着巨蟒深刻骇人的铅灰裂痕,比她在白塔教材上看到的类似案例夸张太多了,怎么会成这样?
精神触丝探出,丝丝缕缕,犹如命运女神亲手纺织出的丝线。
在触丝碰到巨蟒的那一刻,伊薇尔清晰地感受到它正在承受着怎样千刀万剐的凌迟,仿佛罪人的灵魂在地狱火湖中,左右翻腾,凄厉地嘶吼。
莫大的痛苦冲击到了伊薇尔的精神,冲得她脑袋发晕,胃里一阵翻涌有些想吐。
她强忍下来,勾了勾手:“医疗箱给我,我来。”
那次白塔集训里,专门教过怎么安抚这类应激失控的哨兵,她已经在索伦纳身上试过了,现在对上洛里安,应该也没问题。
巴顿回过神,如蒙大赦,急忙要把手里的医疗箱丢过去。
但他手臂刚一动,巨蟒的头颅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铁锈,神经质地跟着侧转,瞳孔竖成一小,简直下一秒就要喷出融化人体的毒液。
哨兵握着军刺的手背也是青筋暴起,鲜血顺着腕骨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的血洼,溅起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伊薇尔被他护在身前,看不到背后的情况,只能听到血珠滴落的清脆声响。
真的不能再流血了!
她闭了闭眼睛,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着,一把攥住了洛里安紧紧攥着军刺的手腕。
往下拉。
纤长洁白的手指,轻轻覆上沾满猩红的手背。
“洛里安,把武器放下。”
她微微用力,细腻柔软的手指像是一缕春风,顺着哨兵手背上暴凸的骨线经络,一点一点,强硬又不失轻柔地挤进他的指缝中。
与他十指相扣。
引领他,安抚他。
“放下吧,这里很安全。”
“当啷”一声响,锋利的三棱军刺坠落在地面。
前一秒还要择人而噬的巨蟒,也乖顺地低下了庞大的头颅,冰冷的鳞片轻轻蹭了蹭少女银白色的发顶。
巴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放下自医疗箱用力一推。
箱底贴着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对于一个状态极度不稳定的哨兵来说,这点噪音简直就是引爆核弹的开关。
刹那间,洛里安浑身的肌肉再次紧绷,巨蟒倏地直起上半身,獠牙森冷。
“洛里安!”
赶在他应激发作之前,伊薇尔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同样沾满血污的脸庞。
“别怕,可怕,只是一个箱子而已,不会伤害到你的……”
眉心幽光一闪,一只晶莹剔透的小蝴蝶蹁跹而出,薄玉似的翅膀,抖落点点梦幻的光尘,轻盈地停在巨蟒布满恐怖裂痕的额前。
哨兵喉结滚动,困兽一般,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呜咽。
他稍微平静了些。
但那副模样依旧可怕至极,失去了伪装的面孔,褪去了所有的乖巧与温驯,英挺的眉宇、高耸的颧骨上,全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简直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嗜血巨蟒,刚刚从黑暗的穴窟里饱饮鲜血爬出来。
“洛里安,看着我。”伊薇尔按照白塔的疏导教程,一步一步地引导。
首先,肯定他的情绪,绝不能批判。
“听我说。”伊薇尔的眼眸如毫无杂质的水银,倒映着哨兵猩红的眼,“我知道你现在非常警觉,好像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危险,所有人都要杀你,我明白这种感觉,这是正常的……”
洛里安顺着少女温软的掌心,弓起脖颈,像一头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孤狼,慢慢低下头,将自己满是冷汗和鲜血的额头,沉重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失去焦距的绿色瞳孔里,蒙着一层明显的白翳,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具象化。
耳道里也糊满了血,视听受损,他只能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银发向导身上的气息。
他太需要这个了。
分不清是精神需求还是身理需求,总之松懈下来后,饥饿感如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森白的齿尖滑过秀美的颈线,狠狠咬住她的肩头,又在刺穿皮肉的瞬间硬生生收住。
“伊……伊薇尔……”
洛里安喃喃着她的名字,唇落回银发向导颈侧,热切地含住一小块皮肤,吮吸舔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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