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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回忆(2 / 2)

连靖淮初次信期,她都算好,替她熬了抑热潮的汤,亲自送去。那时女人爱怜地握着妹妹滚烫的手,轻声哄她喝下汤药,又为她慢慢揉腹,无微不至。信期早是十六岁,晚便如靖淮,要迟三年。本就伤心,正趁身子虚,又撞信期。依在长姐怀里,靖淮浑身滚烫,眼泪直流。

母亲们虽少回家,可,到底是母亲。幼时,也那么多回忆——

生老病死,分明是常事,可她为何就不能如姐姐那般,一滴泪不落,坚强、事无巨细,亲自奔赴军队接回尸身,咬牙办好所有事?姐姐不伤心吗?

靖淮无意识间问出来。靖安便抱着她,温柔地说:“阿淮,姐姐还有你。你要知,我们现在,是真的相依为命了。姐姐只有你了。”

趁此机会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靖安却并不照传统那样,急于与人成婚,或急于叫她与哪家小姐成婚,将那些提亲都挡了回去。

——她们只有彼此了。

信期将尽时,靖淮沉沉地缩在靖安怀里,又流泪了。第二天早上靖安不见人影。靖淮起身,一身汗湿的衣衫,已被换了。她对镜梳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左耳下的金耳坠上。姐姐发现了,姐姐一定发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靖淮垂下眼眸。

再见面时,仍是桥上。

这天她无知无觉地,又走到桥上。石桥沉默地背着她,将她置于潺潺流水之上,望见无垠湖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望柱上,雪白的翼,忽闪着。傍晚,正是冷清的时候,桥对面,却走来一道人影。暮色落肩,照出狭长细影。影子长了,人亦长了。

披着斗篷、褐发如狮鬃的女人,衣衫华美,金线耀目。靖淮望见她那刻,便知自己也已倒映在那双时过五年也未曾褪色的鲜红双眼中。她的影。

仍是一身水红缎面长裙,孔雀蓝流苏取代玉牌。眼睛长而媚,直扫入鬓角里去,扬得柳叶刀般锋利。春色在衣上,韫着,大朵的野杜鹃轰轰烈烈延烧到裙角,金的、红的,燎燃洒满桥梁的晚霞。

芳华暗转——

竟已时过七年。

桑翎已比自己高很多。她长大了。而她,也长大了。

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一如曾经握着玉牌说她会第一个来找她的少女一样,未曾变过。靖淮抬头去看,不知为何,被凄怆的风迷了眼。她心里那深深埋下去的渴望,仿佛成了雨后的春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头,猛烈地刺破了心房。

尽管过了那么久,那么多变故。千言万语,无以开口,太多太多了。她想与她说母亲过世,她心伤难捱;想说她日日夜夜抄读诗书欲胜姐姐的辛酸;想说,她对不起她。可桑翎太过分了,这么久,一封信也没来。她不知西域凶险,不知路途遥远,抑或是知了,也仍想怨她。

却是开口问:“玉牌呢?”

桑翎从怀中摸出。

她贴身地戴着!

就藏在脖颈上挂的那一串猛兽獠牙下,那荒漠的王者,也要为玉牌让位般,没有了紧贴女人皮肤、被染上温度的资格。靖淮无言地望着她,很快,脸发起烫。

二十三岁的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稚气青涩的孩子,也无需他人点明就已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明白自己爱着眼前这个异域的女人。甚至更早,她就觉察了苗头,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愿意为桑翎偷偷溜出府邸,而桑翎也愿意冒着险来找她。她们的爱尚未成型,却已铺好了前方,只等一路生花。

就像两只蝴蝶。漫长的幼虫时期,痛苦地自缚,反反复复,重塑、新生,终于,破茧了。一发不可收拾。

桑翎把玉牌收回去,轻笑一声,走到她眼前。

“阿靖,我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靖淮闭起眼。

她决定了。她想好了。

纵身一跃,放手一搏。

她不要郡王的位,也不要永生活在姐姐的庇护下。

她只要她。

只要这从西域烧来的火焰,将她也一并化作灰烬。因为余烬背后才是她的自由与新生。答案已尽在不言中,桑翎不多言,只道:“连皇帝都还不知,我已到这里了。阿靖,这次我来,是要送中原,送你一份大礼。”

桑翎带来了西域愿与中原交好的消息。两方协调关税,陆续开通商路。丝绸宝石,黄金白银,流淌在这条路上。奶与蜜,源源不绝,从西域流淌而出。

她们的来往也不再是一个秘密。五年前或许还不明白,如今,桑翎与她出行已无第三人随行的余地。她们心照不宣地将这视作仅两人之间的私事,连来往人流的喧嚣也无法再插足这份年轻人之间的浪漫。

觥筹交错的宴席,沸反盈天的夜市。穿过花丛与幽径,湖心泛舟,神官与妖魔的傩戏,漫天放飞的花灯。她们离了永安,最远到了越水之地,看海、吃新鲜出园的荔枝。言笑晏晏。

桑翎慢慢与靖淮坦白。傩戏上戴着木雕面具的两人打斗时,她挨着靖淮,轻声说:“我的一个姐姐,是祭司,每年也要演天神降伏众魔的故事。她演的比这个好呢,威武又美丽。”靖淮含着笑听,心从中原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仿佛真落在了西域煌煌的灯火里,看西域漫天神佛,天神持神枪神剑,擒拿妖魔。有时桑翎望着太阳升起之处,良久,又与她说:“我另一个姐姐,对我来说,就像这太阳。她强壮、英武,母亲说,她是生来要保护我的战士,我最忠心的臣子。”

又笑了一下,说:“阿靖,其实我还是希望,她只是我的姐姐。但,我已要是西域的国主了。”

但这一次桑翎始终没说自己何时会走。靖淮问起时,桑翎望着她,如这一眼要深深望进这双漆黑的眼里:

“在得到我想要的事物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

一个吻,唐突落在唇上。女人滚烫的唇,鲜妍欲滴,厮磨着。靖淮仰起头,与她交换呼吸。闻见了,信香,浓郁的玫瑰香,浓到要把她淹没了。她的信香却是一种极淡的气味,微凉,柔和地与桑翎交缠。西域的玫瑰,被她采撷,紧攥手心。

这段时间里靖安颇有微词,最终是未与她爆发。靖淮搬出府邸,与桑翎同住,鲜少回去。西域对中原越发宽容,一封一封书信也能互相往来。几年来中原因此富庶,西域产的琉璃、宝石、布匹,还有野兽的皮毛,神佛的深思,成为朝廷贵族的心头好。同时,靖淮脱离长姐掌控,展现不凡才能,诗歌曲艺、琴棋书画,乃至识人之慧、治理之才,尽皆崭露头角。

最重要、最具决定性的,是这位郡主二十七岁时与西域公主成婚的消息。

婚事于中原和西域各办一场,然而中原的大婚于姊妹争吵中不欢而散,直至去到西域。浩浩荡荡的长队携着陪礼,驰骋边关,入了大漠。再回来时,桑翎亦受加冕,坐实西域国主之位。她实在年轻,格外意气风发,又将西域进一步放开。

其乐融融。喜事成双,渐渐,众人皆知。虽未言明,可都晓得,此次和好,定是有永安那位小郡主的功劳。毕竟,她的妻子是西域国主。西域素来是奉君王为天神之地。相比而言,尽管劳碌半生,靖安的地位,不说一落千丈,却也难比从前。

尘埃落定了。

……

又一个早春。

“小姐!”

院落之中,薄雪初融,乍暖还寒。阿宛勤勤恳恳,跟在女孩身后,踏过地上稀碎薄冰,汗水迷了额头,急忙大喊:

“慢些跑,慢些!”

她是安郡主从永安府邸送到靖淮这里来的佣人,如今,由于家里主人忙碌,肩负着照顾她们女儿的职责。

眼前这位小姐,名是一字,为川。当时靖淮抱着幼儿,弯起眼眸,虚弱却十分高兴,问她与桑翎,叫什么名字好?桑翎便说,她的西域名由我与姐姐们定。中原的名字,就交给阿靖了。阿宛细细查过天干地支,结合小姐生辰,先熬了一碗萝卜牛肉汤,端给刚诞下女儿的靖淮,边喂她喝边道:

“要与水有关系。小姐是亲水的年月出生的呀。”

靖淮思忖许久。汤喝完后,执笔写下女儿名姓——靖-川。桑翎一看,哭笑不得,道:“阿靖,我已会写中原文字,虽不怎好,却也不用你拿孩子名字照顾我。”

靖淮瞥她一眼,笑道:“谁照顾你!我愿她如天底下所有河川般一往无前,永远自由,不必被任何所缚;亦要有广阔心胸,快快乐乐地活!谁照顾你了,翎姐姐,你这傻瓜!”

那天过后,桑翎的姐姐们风风火火跨越中原赶来永安,为这个侄女赐名赐福,家里顿时热闹非凡。

小姐的名字,便是定好了。

此刻粉雕玉琢的女孩儿,小脸泛红,眼睛明亮,像雪中的红梅,嫩生生地在雾里颤。她未停下脚步,回头道:“跑慢点,风筝就飞不起啦!”

阿宛气喘吁吁,心想西域人就连孩童都这般结实,不禁哀叫:“这也不是放风筝的时候呀,小姐!要再等一阵子才好!”

她一个人,照顾小姐起居倒是可以。但别的,却很难教授。小姐今年满十岁,讲话还是西域话与中原话混杂,偶尔还有点儿四不像的音调,实在不行。靖淮想到这点,决定给女儿请一名塾师来,好好教一教她怎么讲话,连带着别的,贵族之礼、君子六艺,一并教了。

只是这塾师,好一阵才请到。因为小姐实在太顽皮了,来尝试的,一晚待不下,就抱歉地同她们说:

“这孩子太伶牙俐齿,只怕不能胜任。”

简言之,是被气跑了。

不过……

阿宛望着女孩小小的影子,心里一片柔软。小姐分明那么可爱,哪儿气人?最多,任性一点。是那些塾师,心高气傲,又不懂女孩讲的话,缺乏耐心。

靖川在前面跑着,手上银铃轻晃,摇落一路清脆响声。院中,水池浮雪,枝桠间斑驳缀白,清清冷冷的青石砖,在苍白的天幕下,缄默着。只有她一人,快乐地跑在里头,见风筝慢慢飘起,猛地加快脚步,往大门一冲——

倏地,撞进一方柔软洁白的怀抱里。

“嗯…?”

听见女人柔而低冷的声音。

随后,一双手将她轻轻环住,困在怀里。

微微地,带着霜雪的冷意。

宛若昨夜方歇的薄雪,又一次,密密飘落肩头。

又有淡淡的香。亦是冷的。

眼前,尽是白皑皑一片。

靖川被捉住了。

偏偏,这双手又极有力气。她挣扎不得,半天,听见一声低低的轻笑。

似轻拨古琴,那一声清而婉转的弦音。如寒泉流淌,清脆击石。

即便是孩子,也明白,好听至极。

可,她真是坏,不放她走。只好埋在女人怀里,愤愤抬头。

落进一双含着笑的墨色眼瞳里。

水墨云烟点出,幽邃鸦黑。长发亦是漆黑。狐裘拢在脸颊庞,反衬她肌肤洁白,令人想起枝头薄雪,那般细软冰凉。

背负漆黑长剑,一袭白衣,一张白玉面具,遮了半脸。

见怀里的女孩怔愣,女人微微地眯起眼,轻声启唇:

“小姐。”

她松了靖川,指尖轻轻掠过女孩发烫的耳根,挽开鬓发,揉了揉。

好凉。

像一片雪。紧随的,却是很烫很烫的感觉。

心跳怦怦地加速。

“我是淮郡主请来,教你功课的塾师。”

女人垂下眼眸,语声温和。

“日后,唤我女师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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