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坐在对面看着,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孩子完全不像我,我第一次坐船晕得昏天黑地的,还差点吐了。”
裴聿风抱着念念,嘴角弯了弯:“随我。”
“随你什么了?”
“随我皮实。”
季云姝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船行了大半天,两个孩子饿了吃,困了睡,醒着就看窗外的海和天,一点儿没有不适的样子。季云姝终于放下心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只觉得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久违的、向着陆地靠拢的气息。
船靠岸之后又转了一趟火车。念念和生生第一次见火车,念念扒着车窗看了半天,生生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裴聿风腿上。季云姝这回怕他们晕车,提前把姜片塞在念念口袋里,又把酸梅干掰碎了喂给生生。结果两个孩子晃晃悠悠的,念念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里睡得嘴角流口水,生生靠在裴聿风胳膊上也慢慢合了眼。
季云姝看着两个孩子东倒西歪的样子,又看看裴聿风一手护着一个的姿势,觉得心口那块地方满满的、软软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站台镀了一层暖金色,人群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两个人从车厢里下来往出站口走。季云姝远远就看见站台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何秋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往出站口张望。
看见季云姝和裴聿风出来的那一刻,何秋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往前迎了好几步,手帕攥在掌心里,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小姝!”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何秋霞迎上来,先看了看季云姝的脸,又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念念。念念被妈妈抱着,歪着小脑袋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有点面熟的老太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念念,生生,”季云姝蹲下来,把念念放在地上,又招呼裴聿风把生生也放下来,她一手揽着一个,指着何秋霞说,“还记不记得姥姥?你们小时候姥姥带过你们的,给你们喂过饭、哄过睡觉的——你们叫一声姥姥好不好?”
念念仰着头看了何秋霞好几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何秋霞一会儿,似乎在辨认季云姝话里的真假,单很快他也大声地喊了句:“姥姥。”
何秋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两只手把念念和生生一起揽进怀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哎,哎,姥姥在呢”,声音抖得厉害。念念被她搂着,也不害怕,还伸手摸了摸何秋霞脸上的泪,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不哭。”
何秋霞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抬起头来看着季云姝,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裴聿风,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好,回来就好。走,回家去。你姥姥在家等着呢,念叨了一整天了。饭也做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季云姝的眼泪也下来了,她蹲下来抱住何秋霞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我们回来了。”
何秋霞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把念念和生生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孩子被她抱着也不挣扎,念念搂着她的脖子,生生趴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裴聿风提着行李箱,跟在一旁,五个人一起往出站口外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站台上。
下了车到了大院外,念念趴在何秋霞肩头,忽然又喊了一声:“姥姥,鱼!”
何秋霞愣了愣:“什么鱼?”
季云姝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在岛上天天吃鱼,她以为姥姥家也有鱼呢。”
何秋霞笑得眼泪又出来了:“有,有,姥姥回家给你蒸鱼吃。念念乖,生生乖,姥姥给你们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念念在何秋霞肩头拍着小手,生生虽然没出声,但小脑袋从何秋霞肩膀上抬起来,看了看走在旁边的裴聿风,又看了看前面越来越近的家属院大门,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季云姝走在何秋霞旁边,伸手轻轻握住了裴聿风的手。裴聿风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黄昏的光线里碰了一下,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
远处家属院大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饭菜的香气。季云姝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春天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何秋霞抱着念念走在前面,裴聿风抱着生生跟在旁边,季云姝走在最后面,看着院子里长势不错的葡萄藤,回忆涌上心头。两年多没回来了,葡萄藤比记忆中又粗了了一些,枝丫伸得老远,新发的嫩叶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季海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两只手背在身后。他比季云姝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从前季海国只是鬓角有霜,现在整片头顶都是灰白色的。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背也比以前佝偻了一些,明明才两年多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季云姝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爸……”
季海国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她平安无恙,又转到裴聿风怀里的生生身上,再落到何秋霞怀里的念念身上。他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念念被何秋霞放下地,歪着小脑袋看着门口这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又抬头看了看妈妈。季云姝蹲下来,一只手揽着念念,一只手把生生从裴聿风怀里接过来,轻声说:“叫姥爷。”
念念脆生生地喊了句:“姥爷!”生生跟着叫了句,声音不大,毫不扭捏。
季海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弯下腰想抱两个孩子,可大概腰不太好,弯到一半顿了一下。裴聿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季海国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念念和生生一边一个搂进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季云姝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蹲在地上的样子——他从前蹲下去从来不会晃,利利索索的;现在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明显吃力,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爸,”季云姝的声音哑了,“你瘦了好多。”
季海国站起来,摆了摆手:“上了年纪都这样。”他转头看向裴聿风,“小裴,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二十五天,这次申请了四十天的探亲假,之后再去苏市。”裴聿风把行李提进屋里,“至少要在家住满半个月再走。”
“好,好。”季海国点着头,拍了拍裴聿风的肩膀,“进屋坐,饭都好了。”
姥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季云姝进来就要起身。季云姝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姥姥你别动,你坐着。”
姥姥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摸着她手背上的皮肤,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瘦了,瘦了。”然后又去看裴聿风怀里的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念念和生生都长这么大了,之前你寄来的照片还是他俩刚一岁的样子,瞧着可喜欢人了……”
季云姝把念念抱到姥姥面前,念念也不认生,扶着姥姥的膝盖就往上爬。姥姥被这小东西闹得笑了起来,伸手把她兜住:“哎哟,这丫头比照片上看着还胖乎。”念念爬上姥姥的腿就坐定了,伸手去摸姥姥头上的白发,摸着摸着就又捧着姥姥的脸颊,“啊啊”地叫。
生生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姥姥腾出一只手招呼他:“生生,过来让祖姥姥看看。”生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姥姥腿边站住了,没有爬上去,只是把小手搭在姥姥的膝盖上。姥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眼眶又湿了:“好,好,都是好孩子。”
季云姝注意到姥姥虽然在笑,但眉宇间有一点藏不住的倦意。她的眼皮有些肿,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笑容底下的疲惫感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她从小跟着姥姥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来。季云姝没有当场问,只是把两个孩子留在姥姥身边,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何秋霞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鱼是蒸的,肉是红烧的,还有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念念坐在季海国旁边,季海国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她夹菜,念念来者不拒,小嘴油亮亮的。生生坐在裴聿风旁边,安静地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
季海国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层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小裴这回升了正团?好,好,军区最年轻的团级干部,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裴聿风端着酒杯微微低头:“都是部队培养。”
“别谦虚,”季海国摆摆手,“有能力就是有能力。你那个年纪,别人还在副营上熬着呢。好啊,好啊,咱们家出了个好苗子。”
季云姝在一旁听着,看着父亲泛红的脸和又多了几道的皱纹,心里那点酸涩始终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到天黑才散。念念趴在季海国肩头睡着了,生生也被姥姥抱去了小床上。裴聿风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去洗,何秋霞在旁边帮着擦桌子。季云姝趁着裴聿风在厨房的工夫,拉着何秋霞走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季云姝站在床边,看着何秋霞的脸,声音压得很低,认真问:“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爸怎么老了这么多?”
何秋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你爸……快退休了。”何秋霞的声音也很轻,“大运动现在越来越厉害,势头不对。他那些年当干部,秉公无私,也得罪过不少人,虽然都是公事公办,但有些人记仇。他要是真退下来了,没了这身军装护着,那些人要找你爸的麻烦,咱们家在大院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季云姝的心沉了一下。季海国虽然在部队非常有威望,但站的越高,嫉妒他的人也越多,一点没做好就可能与人结仇,之前何秋霞也提过有人想让季海国早早退下去,季海国不愿,现在到了退休年龄,不得不退,那些人又怎么会让季海国好过?
“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被发配去西北,”何秋霞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但冷言冷语、明里暗里的挤兑少不了的。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要强,到时候受人白眼,他受不住的。”
季云姝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姥姥呢?姥姥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
何秋霞的嘴巴抿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除了你爸的事,还有……梨子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