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没说话的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他叹息着指出:“他本人手边握着比较成熟的媒体关系。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引导舆论,把我们塑造成一家为了捞钱、不择手段进行过度医疗的黑心医院。他甚至可以把罗医生那一脚,扭曲成医生为了逼迫家属继续缴费,暴力殴打家属,再带上患者亲生父母和子女的公开意见,这于情于理,我们附一都站不住脚。”
医院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被同情,因为公众几乎永远会站在家属所代表的那一方弱势群体身边。
“如果是其他病还好,可这是一位已经走到心衰终末期的患者,临终阶段的医疗体系,有太多太多惨烈的案例。一般来说,那些痛苦至极、却又对延长生命毫无意义的抢救,在公众认知里,本身就和过度医疗绑定。”
段茜听完这一切,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触碰问题的核心:“那么拒绝给患者提供治疗,纵容这位心怀恶意的家属,畅通无阻地进入icu,对她进行精神上折磨,我们医院是否涉嫌谋杀?”
整间会议室,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压住了。
悲哀,也有现实的无奈。
而临终治疗这个命题,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
它里面纠缠着患者本人医疗自主的权益,纠缠着家庭成员根深蒂固的权利位置与现实压力,纠缠着政策对生命的兜底保障,也纠缠着医院在法律纠纷中如履薄冰的自我保全……
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达成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共识。
孙梅萍坐在那里,满是无法释怀的自责和歉意:“对不起,都怪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多管闲事。”
段茜看着她那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那就直接去和患者本人说清楚。告诉桂兰,她亲人已经打算放弃她了,如果听完这些,她自己仍然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那我们也确实没必要再替她纠结了。”徐云珂的声音,就在这一刻打断了段茜的话。
罗惠琳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孙梅萍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忍,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些什么。
徐云珂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如果她能重新醒过来,如果她还能拥有清晰、自主的意识。那摆在她面前,就有2个治疗方案可以让她选择。首先,近期我会安排床旁超滤治疗,把这套治疗做完,至少可以替她争取到一段缓冲的时间。但这只能让她的身体暂时稳定下来,最终能不能撑住,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如果她能醒过来能和我们正常沟通,那后面就有两条更长的路。一种是置入左心室辅助装置,这个你们应该都听过,相当于在她体内放一颗人工心脏。还有一种,是置入式心脏转复除颤器,和左心室辅助装置一起做,这两套系统同时搭配,可以把她的生存期大幅拉长,把生存质量也拉上来。当然,对应的费用也会更高,但不管选哪一条,最终都需要等待心脏移植。”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魏鹏,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魏主任,你说,有的医生在尽可能替患者活下去,有的医生在保护自己的同事不受到无妄之灾,还有医生能给出治疗方案,遇到这种情况,那么医院应该怎么做?”
……
魏鹏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如果患者本人最后选择接受治疗。医院这边,可以以人道主义给予一定的……费用支持?”
“错。”徐云珂几乎是立刻便把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地否决了。
她看着魏鹏那张写满了息事宁人的脸,语气里终于带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们附一,是开善堂的吗?你手里要是有那么多闲钱,去多招几个靠谱的保安,多装些监控,不好吗?堂堂一家三甲医院,被一个自封拥有社会地位的家属威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像话吗?”
“说得好,像话吗?”会议室的门就在这一刻被人从外面豁然推开。
雷岑佳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她站在那里,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表情各异的人,声音不大,力量磅礴,“情况我了解过了。患者桂兰,当初亲手签署的授权书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她在账户里提前支付了30万元,这笔钱,目前花费不到5万块。剩下的所有款项,完全足够支撑她接下来接受很多治疗。”
“魏鹏,我们是医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这种惯用的息事宁人的方法对吗?至于医生在岗位上遇到武力威胁,我们不还手、不保护?怎么,就因为穿着这身白大褂,就不是人了?就必须站在那里乖乖地等着被打?”
魏鹏坐在那里,此刻已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战战兢兢。
他这不是因为老传统,附一已经跪了很久了吗……
雷岑佳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僵硬:“你给我站好,身正不怕影子歪。你堂堂一个医务处的主任,是手里没有底气吗?如果连最基本的底气都没有,你可以现在就给我滚下去。”
她说完,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目光在这群医生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决定。
“刚才我在外面,全都听见了,就按照徐医生刚才说的那套方案去办。如果桂兰在接受超滤后三天之内,仍然没有恢复自主意识,那就按照家属的意愿,去走正式的放弃流程。到时候去卫健委,做好合规报备就可以。”
“徐医生你们去具体协商一下,和患者本人做沟通,把后续所有接受治疗的准备工作,全部落实到位。如果后面方案落地需要调配哪些资源,可以更详细地跟我说一遍。”
说完这些话,雷岑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徐云珂站在那里,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她站起身走到魏鹏面前,用温和的语气,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主任,我们的底气是知道自己是一名医生,你觉得呢?”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多帅两秒,一旁段茜抱着手臂,悠悠问道:“你怎么之前查房都没有跟我提过这套方案呢?”
徐云珂龇了龇牙,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看着她,你都不能让我多帅一会儿吗?
不过开口后,一脸坦荡:“床旁超滤治疗,附一目前似乎没有真正开展过。至于左心室辅助装置,那就更麻烦了,需要去联系其他有资质开展心脏移植的大中心医院,看看能不能把器械和团队协调过来,更要提前铺好后续移植转院的所有通路。这套方案的代价高昂且未必能落实,非必要,我不会主动去和任何一个患者提及。”
说到这里,徐云珂看着段茜,“段主任,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对于终末期心衰患者来说,除了等到一颗匹配的心脏,已经是注定致死的病证,就算用上这些设备,也几乎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长期存活。你觉得让她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去换一段可能看得见的,只能以月、以日、甚至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生存期,还要承受这些机器和创口带给她的、数不清的折磨,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段茜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历练过的眼睛里,固执且坚定,“只要她自己想活。”
她说完,忽然弯起嘴角,带着调侃语气补充:“还有,下次麻烦给我留一点表现的空间。”
说完,段茜便把目光转向了主座上几个发起人:“既然这样,医务科这边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去敲定一支能打硬仗的法务团队,别天天怕这怕那。哦,还有,如果手头有闲钱想做慈善,不如先拿去,把我们医院自己的安保力量再加强一倍。你们是后勤行政组,如果你们自己都对一线医护的安危不尽职尽责,往后的工作量,只会成倍地翻。”
她把目光转向郑继嵘,继续交代:“另外,宣传科,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麻烦你立刻叫上媒体组,把这个患者的全部情况,以及接下来我们和家属之间所有的沟通、所有的治疗细节,全部以录像的方式做正式的证明录制。包括后续,我们正式限制这位有问题的家属出入icu的全部记录。还有,既然你手里攥着那么多家媒体的关系,去联合一下,去开一个专栏,就写这些发生在医院里的临终故事。这些素材都够你们写一辈子了。”
“所以,别再整天把心思花在怎么靠操纵舆论去维护那点一戳就破的好名声上。公信力这东西,从来不是靠藏着掖着能堆起来的。这地基打歪了,怪谁?如果今天区区一篇□□,就能把我们附一摧毁,那我们这群医生,也别天天拼死拼活地给人看病守一线了,干脆脱了白大褂,去替你写好人好事。”
事实上,即便桂兰自己不想活,你段茜不也一样会救她?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着段茜那挺拔如松模样,不由腹诽。
不过,气氛都到这里了,她清了清嗓子,随口补上一句:“说起来,我那星运网站上,随随便便发一篇科普阅读量都比附一官网看的人多呢。”
……
段茜便也没有再看那两个主位上如坐针毡的主任发起人们。
她转身便带着徐云珂她们几个人一同离开。
走进了电梯。
医务科的电梯里,今天依旧拥挤。
里面大多站着的,都是手里攥着检讨单、或者脸涨得通红的白大褂。
徐云珂还瞥见了角落里,正低着头、试图用手里那份病历夹把自己藏起来的王飞。
当然了,都挤在电梯里的医生们,在看到段茜她们几个一脸轻松地走进来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让了让,替她们腾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然后,电梯发出了刺耳的超载警报。
人数,明明没有超。
但明显,是某些体重稍微有点点问题。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云珂作为副主任,虽然是最后一个踏进电梯的人,怎么能自己走呢?
她站在那片因为警报声而骤然凝固的沉默里,面不改色地环视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那一角的老熟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心里装的患者实在太多了,你们谁不急的话,先出去等一等。”
段茜面无表情地朝她翻了一个极其熟练的白眼:“出去吧你。”
……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徐·天之骄子·未来大医·云珂留。
王飞站在角落里,憨憨地笑了一声,他也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立刻挤出了电梯。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外,看着那道不锈钢门在眼前缓缓合上。
王飞这才像是终于逮着了机会,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徐主任!职业病那件事,有最新消息了。听说,那个防治所的所长,已经被抓进去了。”
他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可等电梯门彻底关严,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垮了下来,像变脸一样,换上了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有个煞笔患者!居然因为替他做术前备皮的时候,把他胸口那几根毛给剃掉,反手就把我给投诉了!他说我剃掉了他作为男人最man的象征,还说我剃之前,没有提前告知他!!我现在心里真是一个患者都没有了。”
……
徐云珂站在旁边,听着他这劈头盖脸的控诉,咳了一声,用气声提醒道:“雷院长。”
“雷院长来了都不好使。我今天决定辱骂一天,煞笔患者,煞笔领导,煞笔世界,煞笔……”
“煞笔孔文雪?”雷岑佳的声音便悠悠地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王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连脖子都不敢转过去。
他刚才那只还在义愤填膺地挥舞着的手,此刻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飞快地替自己找补道:“啊。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有一大堆的运动计划没有完成,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以一种被野狗在后面狂追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间的方向狂奔而去。
徐云珂站在那里,看着王飞那道几乎要同手同脚的狼狈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里,终于没忍住,嘿嘿地调侃道:“雷院长管理得当啊。”
雷岑佳把目光从王飞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刚忘了和你说,这两天,有空的话,一起坐下来聊聊?”
徐云珂低下头,想了想:“那就明天吧。后天周日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不想来医院。”
雷岑佳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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