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令莺睁大了含泪的眼。
面前仍是那张神清骨秀的脸, 与初见时似乎并无不同。
然而借着明暗不定的光,令莺看清了他眼底阴沉的凉意。他的呼吸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恍惚地想, 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们之间不是早就了结了吗?
元霁为何突然打断阿兄的腿, 又为何非要逼她认错?
难道就因他是天子……就因为他们姓崔?
令莺拼命忍着泪,胸口像烧着一把毒火,烫得她几乎要脱口说狠话,唇瓣也被咬得渗出血痕。
她终于开口,颤声问道:“陛下究竟让我认什么罪……我不明白。”
这话听来似是恭顺, 可元霁在她脸上找不见半分温驯,唯有浓重的恐惧,与强压而下的愤怒。倔强的眉目之间,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她父亲的影子。
元霁冷笑一声,指节逐渐收紧,掐得令莺止不住抽气。
她疼得厉害,仰头拼命向后躲, 额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也随之暴露出来。
元霁目光落上去,忽然犹如被刺了一下,指间的力道不由一松。
令莺趁机急退两步,转身便想逃, 手臂却再度被他攥住, 整个人被不容挣脱地拽进了佛堂。
乡野小庙十分简陋, 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土腥气, 唯有正殿供着一盏油灯, 神像也是泥捏的,瞧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元霁环顾四周,眸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接着拿起案上一把剪子,扔到令莺脚边。
剪子落地“哐当”一响,令莺如惊弓之鸟,浑身一颤。
“崔令莺,夫子可曾与你说过嫪毐?”
不等她回答,元霁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此人与太后私通谋逆,被秦皇车裂,夷灭三族。你父亲做得那些好事,哪一件不比嫪毐更该死,却死得那样轻松利落。”
“崔令莺,你凭什么不服,凭什么质问朕?”
他嗓音渐沉,似笑非笑:“你身为罪臣之女,抗旨不尊已是大不敬,竟还敢损毁御赐之物,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条不是死罪?”
令莺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直愣愣望着他。
“莺娘,”说到此处,元霁反而笑了笑,语气渐渐变作情人间的低语。
“念在往日情分,朕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如今,朕给你两个选择。”
元霁缓缓蹲下身,神色甚至显得温和:“一是回到朕身边,安安分分地侍奉,以此赎罪。”
“二,是落发为尼,永远留在这座可笑的破庙里。”
他字字清晰,落在耳中,如同一阵幽冷的穿堂风。
许久过去,令莺仍旧跪坐在原地,身子发僵,脑中却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凌乱的乌发垂落,掩去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点尖尖下颌,怔怔望着地上那把剪子。
那是平时剪烛芯用的,刀刃上结着好几团烛泪,锈迹斑斑,早已污旧不堪。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蜷紧又松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下一瞬,令莺忽然抓起剪子,闭眼朝着自己发尾狠狠一绞。
“咔嚓”一声脆响过后,一大缕青丝应声而断,轻飘飘地飘在元霁靴边,再无生机。
他瞳孔骤缩,眼中蓦地浮起血丝。
令莺含泪与他对视,见他毫无反应,只当他仍不满意,抬手还要再剪,却被他劈手夺过剪刀,连灯焰也被这猛烈的动作震得直晃荡。
她整个人随之被他猛地拽起,怎么也挣不脱。
元霁语气里带着冰山崩裂般的暴怒,近乎失了控:“朕看你当真不想活了!”
令莺被吓得一呆,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一刻骤然断裂。她浑身血液都像炸开一般,累积的委屈与怨愤彻底决堤,再也无法忍耐,失声大哭起来。
“我又做错什么了!是你让我选的!我就是想活下去才剪头发……你不是天子吗?为何说话不算话,为何非要这样逼我?为何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令莺哭得泣不成声,脑中有许许多多个从前在闪回。
她的心事曾那样单纯,不过是一心恋慕他,盼着二人能真心相许,彼此坦诚。可这份心意早已死透了,再无回头的可能。唯独残存的记忆甩不脱,时时刻刻仍在嘲弄她,自己当初究竟有多么愚蠢。
她是当真宁可留下种地,也绝不向一个害死她父亲,且羞辱她、辜负她的人低头,还何谈什么侍奉赎罪!
令莺回过神来,愈发剧烈地挣扎,也正在此刻对上了元霁的眼。
他目光发直,一张脸白得吓人,眼珠子却阴邃得活似两个漆黑的洞,牢牢锁在她脸上,刺得她遍体生寒。
令莺觉得自己大抵活不成了,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燃烧殆尽,不管不顾地边哭边骂:“伪君子!你当初待我那样好,那些温存体贴,全是装出来的!若我父亲还活着,你怎么敢这样欺辱我……”
元霁生平头一回被人这般指着鼻子斥骂,且骂他的人,偏偏还是过去最为顺从仰慕他的女子。那些字似乎化作了虫蚁,在他脑中嗡嗡乱爬,堵得他眼前发黑,胸口窒闷作痛。
他做了这些年傀儡,如今终于大权在握,再无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人人都卑躬屈膝,她又凭什么比她父亲还要放肆,凭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令莺此刻才头一回提及刺杀一事,哭道:“明明是我拼死救了你,恩同再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白眼狼……”
元霁被骂得耳边嗡嗡作响,不怒反笑:“给朕把她的嘴堵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面色发白,恨不得自戳双耳,全然不敢想象竟有人这样辱骂天子,闻言立即冲进来制住她。
令莺死鱼似的挣扎扑腾,最终仍是被绑住四肢、塞住口舌,硬生生拖了出去。
她被扔到马上,几乎拦腰倒挂着,没一会儿便头脑充血,难受得发不出声。
即便这样,她仍瞧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儿从门边钻出来,歪着头望她。
她眼冒泪花,口中拼命呼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令莺平日时常念叨团团,旁人皆是满头雾水,元霁却一听便知。
见她对只野猫都比待自己上心,他不由冷笑连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着畜生。”
女尼们都缩在后面,唯有一个与团团相熟的,生怕猫会被迁怒,壮着胆子将团团捞进怀里按住,不敢动弹。
令莺被带走后,元霁也大步离去,出门之前脚步一顿,冷眼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女尼。
“今夜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半字,便全部拔去舌头。”
令莺此时趴在马背上,鼻尖满是马匹身上的腥臊味儿。她口舌被堵,几乎喘不过气,挣扎间险些摔下去。
秦慎在一旁看守,只得扶了她一把,又立即收手,丝毫不敢多碰。
想起元霁方才的脸色,他压低声音道:“便是看在族人的份上,娘子也莫要再冲撞陛下了。”
令莺眼眶红肿,手指费力抓着鬃毛,却仍察觉到四周漆黑一片,并非是回宫的官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口齿不清地问。
秦慎这回听懂了,却沉默不语。
周遭侍卫也无一人应答她。
令莺是读过些佛经的,可她悟性浅,多数时候就如看天书一般。
她只记得经里将这人间称作婆娑,意为“堪忍”。人要活着,便不得不忍受千般缺憾,接纳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及一切无常之苦。
令莺最初的缺憾,是阿娘走得太早,再也不能摸她的头发,牵她的手。自己还不怎么知事,就已尝到死别的滋味。
至亲离去的痛楚融入骨血,终生难以消解。时日久了,她不会轻易哭,心底却永远缺了一块。
后来到了洛阳,缺憾一桩叠着一桩,越积越高、越压越沉。
没能对父亲说出口的话,捧出又被践踏的真心,阿兄被打伤的腿……如今还要添上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就在前些日子,令莺还不忘给乳娘写信,特意从街上挑了能捎回吴地的糕点,想着祭扫时,也能给阿娘带去些。
她不再费力拔除那些不堪的回忆,只是静静承认一切都已发生,日后总要学得聪明些,绝不能像从前那样傻。
可令莺心里也清楚,倘若再遇上心仪之人,她仍会掏出真心相待,若缘分到了,自然也还是想嫁人的……
此刻趴在马背上,她胃里翻江倒海,脸憋得通红,仿佛从未有哪一刻如此煎熬,思绪也被四周深浅不一的黑暗拉得又长又碎。
沿路颠簸,加上呼吸困难,令莺只觉头晕目眩,最后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架下来,带入了一处小院。立刻有宫女上前,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裳。
令莺一个激灵,猛然想起元霁说的侍奉,心中顿时涌起怒火。她拼命攥紧领口,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慌乱中踹了对方一脚:“别过来!”
这些宫女夜半被叫起来,本就带着怨气,何况人是陛下带来的,谁敢违抗旨意,于是几人一齐上前按住她,压得令莺无法动弹。
春夏轻薄的裙衫被剥了下来,可出乎意料的是,她们并未如话本中所说,逼她做什么泡花瓣浴、扑香粉之事,只是给令莺另换了一身衣裳。
是月白色的缦衣,套在身上十分宽松,连发辫也被拆散,只用木簪挽了个低髻,而她原先的衣物配饰,一应被收了去。
新衣裳贴着肌肤,甚至有粗砺的摩擦感,让令莺颇为不适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些什么,没再挣扎,迟疑着问这些宫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宫女硬邦邦答:“此处是皇城外围的瑶华寺,娘子今后便要出家为尼了。”
宫女为令莺将仪容理了又理,才引她再次去面圣。
令莺被摆布得好似褪了色的瓷瓶,从尼房缓缓走出。
院外红墙合围、绮疏连亘,回廊一重套着一重。
夜风迎面扑来,令莺轻轻一颤,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害怕。方才她怨愤至极,连性命也不要了,更不曾顾及阿兄与崔氏百余口人。
可说到底,纵使真要她抄一辈子经,再不能走出这瑶华寺,她也绝不想死。
活着才有往后。
更何况,她分明记得天子大多短命,令莺不认为元霁能活得比她久。或许哪日国丧,天下皆知,她便会重得自由了。
这念头几乎带着恶毒的意味,却只能放在心底念叨。令莺被迫脱去鞋,走入元霁所在的禅房。
不知是几更天了,他独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简,空气里都仿佛压着一股躁郁之气。
令莺被压着跪下,没再犯犟,而是一直低着头。
元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未加妆饰的发髻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从前崔令莺如其他贵女一般敷粉簪钗,他见了总觉格格不入。可如今这样光秃秃瞧着,也依然十分碍眼。
究竟是何处不对,好似分明不该如此。
“你知道这是哪儿了?”元霁面无表情。
令莺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民女戴罪之身,怎配留在皇家寺院受供养。陛下为何不把我留在莲溪寺?”
“你当朕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他话里透着凉意,“无非是想等日子久了,便能借故寻机脱身。”
令莺心头一慌,她的确这般想的,却万不能叫他瞧出来,只好强撑着否认:“我……没有这样打算。”
“那你结巴什么?”
元霁太清楚她根本不会扯谎,那点蹩脚的掩饰如何瞒得过他眼睛,偏偏还要抬头挺胸装无事,看得他火气直冒。
令莺听出他语气不善,身子不由一抖,竟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元霁也怔了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即便眼前人此刻显得如此温顺,他也未曾感到半分满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沉默在房中漫开,许久后,令莺才低声问道:“若我留在这儿……陛下可否不再为难阿兄?”
“朕为难一个病秧子做什么?”元霁几乎毫不犹豫道:“你出家是朕的旨意,从今往后,你也与崔家再无瓜葛。”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阿兄了。
令莺穿不惯这身衣裳,可旧物早已被收走,她别无选择。
元霁的话像是西王母的玉簪,只那么轻轻一划,便将她与那些美好的期许分隔两端。
见令莺仍红着眼眶不动,元霁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擦伤,语气缓和了些:“过来。”
他一身玄衣沉沉,如同窗外粘稠的夜色,手中书简也早已搁下了。
令莺心中发紧,悄然往后缩了半步:“夜深了,陛下怎么不回宫歇息……”
宫门一旦落锁,便是天子也需验符方能开启。此刻他看谁都不痛快,倒不如坐在禅房来得清静。
元霁并无耐心同她解释,一双眸子乌黑幽深,仍定定看向她的手臂:“朕再说一次,过来。”
令莺心跳地飞快,好半天才挪到书案前。
当元霁握住她手腕时,她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就要往回抽手:“陛下这是做什么?我已经是出家人了!”
她动作间衣袖一带,竟将案上那方墨台打翻。令莺倒是无事,浓墨却洒了元霁一袍子。
元霁原本不过想看看她伤口包扎得如何,此刻听她这般说,几乎气笑出来。
他真想敲开崔令莺的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他哪一点像是要临幸她的样子?
令莺望着那滩墨也呆住了,她似乎该替他擦拭,可下意识又不愿触碰他,只忍不住慌乱抬头看向元霁,却见他眼底寒气直冒,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你心思浮躁,满脑子污糟念头。明日便给朕罚抄《清净经》百遍,省得再胡说八道。”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令莺没有分毫羞赧,反倒如释重负。
元霁瞥见她居然松了口气,瞬间咬紧了牙:“滚出去叫宫女进来。”
令莺几乎跳起来就想跑,却被一道迫人的目光紧紧压着,只得拼命忍耐不敢太欢快,低着头朝门外退,嘴里还胡乱念叨着“多谢陛下。”
元霁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说多谢?
她究竟是在谢什么?
当天夜里,令莺被安置在一间十分僻静的禅房里,门前只有几株罗汉松,浓绿得发黑,望一眼便觉得压人。
次日被叫起来的时候,她眼下挂着两条乌青,被人带到无人的小佛堂,沿路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元霁说到做到,派了一位年长的宫女过来看守她,不单是罚抄,更逼着令莺逐字逐句地解析,再将感悟写下来,半分也蒙混不过去。
阿兄不知是否安好,团团又不在身边,本就不善文墨的令莺愈发煎熬,思绪飘忽不定,浑身像被蚂蚁爬似的,字迹稍一歪斜,便会被责令重写。
“我能不能去洒扫、去供佛?”令莺抄得手腕已发抖,恳求那宫女:“种菜也可以。”
宫女只是重复:“这是陛下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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