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令莺幼时在乡间玩耍, 曾遇上一场倾盆大雨。
她摘了片尖尖的叶子挡在头顶,匆匆往家跑。沿路雨水顺着叶脉滚落,滴溅在后颈与手背上。
有侍女瞧见她手中的绿叶, 大惊失色, 连忙上前抽走,扔得远远的:“哎哟,这叶子有毒,可使不得呀……”
果不其然,那汁水滴到哪儿, 哪儿的皮肤便被灼伤,高高肿起,又痛又麻。
令莺后来才知道,那日她折下的,恰好是一株观音莲。
汁液有剧毒,可晒干后的根茎却能入药,花房的温室中也栽着两株。
跳珠悄悄从花房萃了小半碗毒汁, 半日之后,这碗毒汁,就被令莺尽数泼在了广阳王脸上。
他当真是神智狂乱,恐怕连人都未看清。令莺低着头, 掐着嗓子娇滴滴行礼, 才进浴房不久, 他便急不可耐地扑上来, 喘着粗气撕.扯她的衣裳。
令莺心中本就又惊又怕, 时隔两个月再被这般对待,顿时寒毛直竖,浑身都紧紧绷起。再想到跳珠满身的伤, 她眼前逐渐漫开一片猩红。
令莺强忍恶心摸出小瓷瓶,胡乱拧开,兜头往他脸上泼。
广阳王双眼与嘴唇顿时如遭针扎,口中痛呼不止。原本还算英挺的面孔霎时肿胀,唇瓣鼓成两团硕大的水泡。
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令莺心一横,上前狠狠将他往浴池里一推。
眼见那男人扑腾着呛水,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她双手发颤,胡乱拢好衣衫与散发,转身就朝外跑。
这过程她昨夜在脑中演练过数百遍,若无意外,一个目不能视的醉鬼,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只会是醉酒失足才不慎溺毙,谁也怪不到。
只要回到兽苑,绝不会有人知道她来过。这个可憎的男人将永远沉在水底,再不能伤害旁人……
令莺呼吸急促,拼命跑出那道回廊,连小腿的筋都在抽搐。
眼看离回廊出口越来越近,一只手臂却猛然从后探出,死死箍住了她。
仅仅几步之遥,令莺满脸泪水,再次被拖拽回去。
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这般出身贵重的皇族,身边总有几乎寸步不离的暗卫。
主人出恭,或是要与女子寻欢作乐,暗卫虽会稍作回避,可一旦听见异动呼救,立刻会现身查看情形。
直至被打入大牢,令莺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究竟有多么低估这些天潢贵胄。
自己与他们,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语。
长久以来,令莺时常害怕极了。一连串的磨难沉甸甸往下压,几乎要折断她的脊骨。
可当她清楚地听见,自己所伤之人是元霁的皇兄广阳王时,她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反而生出了一种平静的自暴自弃。
她当然不想死,可她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令莺只能拼命祈祷,自己的举动若能激起些许波澜,让广阳王受到责罚,永远记住今日之痛,再不敢肆意伤害无辜之人,那她也算是做对了一件事。
是以半夜时分,再度被人带出牢房时,令莺也只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元霁与“宽仁”二字从不沾边,那时宫变后,许多死囚连断头饭也吃不上,令莺的肚子此刻也同样空空如也。
乍见明亮的烛火,她眼睛微微刺痛渗泪,正朝前望去,便被人一把提起,扔上了一驾车舆。驾车的牛陡然被惊动,还“哞”地叫了一声。
是不打算让她死在宫里吗?
令莺趴在地上,连动作也因着消沉的心志而变得迟缓,甚至没再急着爬起。
直至下一刻,衣领再度被人攥住,几乎是有人提着她,迫使她直起了上半身。
意识到车内还有旁人,令莺呼吸一滞,抬起了头。
烛光晃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冰冷的面容。
元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陡然见到他,仿佛有一盆冰水浇下,令莺心中的恐惧竟比面对广阳王时更甚。她无比地清楚,元霁不饮酒,更不碰那些药石,同样的招数,换个男人根本就行不通。
令莺死死咬住牙关,面上却绝不愿露怯。
自己怕了他这般久,可如今横竖是活不成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元霁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忽地嗤笑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
令莺攥紧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借着那股刺痛不要命地顶回去:“事已至此,陛下要杀要剐……”
“是吗,”元霁沉默片刻,才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是想护住跳珠,对吗?”
元霁自然不会偏听偏信。
更何况,皇兄是个什么货色,他难道不清楚?不过废人一个,话里能有几分真?便连那日强占的女子究竟是谁,只怕也未必认得真切。
因此在过来之前,元霁已命人将令莺近日的行踪、所交往的宫人,一五一十查了个清楚。
这话像一根针,瞬时扎破了她强撑出的漠然。令莺怔愣过后,脸上血色随即褪尽,连嘴唇都发白,语气怎么也掩不住慌张,“我……我没有,跳珠她……”
元霁手臂一紧,将她发软的身子拽起来坐着,而后微微俯下身。
几缕冰凉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听来竟似十分平静:“你被广阳王拖进浴房之后,他碰过你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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