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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1 / 2)

第105章

元霁赶到华林园的时候, 四下光线昏暗,令莺毫无仪态地蹲在草地中央。

几名宫女围在她身边,一行人手忙脚乱、叽叽喳喳。

宫女一听见动静, 再瞧见元霁的身影, 立刻跪下行礼,极小声地呼唤道:“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元霁大步走近,伸手一把将埋头掘土的令莺拉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烛, 她指缝间满是乌黑的泥土,脑袋上还顶着两根草。

令莺眼圈通红,眉眼间满是恼怒,反倒抬头瞪着他:“你拽我做什么?”

元霁深吸一口气,一把制住她胡乱挣扎的双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才强压住恼火说道:“你还问朕来做什么, 朕若不来,你当真要将猫尸挖出不成?”

“你们便任由她这般胡闹?”元霁微一咬牙,目光再扫过身旁几名宫女,语调沉了下来, “滚下去。”

宫女们瑟瑟发抖, 头也不敢抬地退下。

令莺在元霁怀中极不老实, 气到使劲推打他的肩膀。

元霁怕令莺用力过猛, 反伤了她自己,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卸了力道,又取出帕子, 想为她擦去手上的泥土。

他实在想不通,令莺何至于要如此,莫非是失了神智?

然而顾及到团团来历特殊,又是令莺亲手养大的,元霁只得好声好气地说:“莺娘,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理,万物皆如此。团团此生过得尚算安稳,你也莫要太伤怀。”

令莺听出他哄劝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好似她疯了一般。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让团团埋在土里。”

元霁听她嗓音还算冷静,才略微放下心,而后又疑惑地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令莺被他追问,心里清楚,倘若自己不肯说,元霁定然不会容许她再挖。

“我娘亲同我说过,猫狗与人不同,它们亡故之后,尸首最好放进小河,顺着流水漂走,否则魂魄会消失不见,身体也要被虫子啃烂了。”

说这番话时,令莺眼眶红得厉害,却憋着没有落下一滴泪。那双眸子剔透清亮,在夜色下,熠熠如寒星,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听来未免要惹人发笑。可对上令莺的眼眸,元霁竟有一瞬的哑然:“我记得,你本不信这些玄妙之说。”

“万一是真的呢?”令莺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不远处的地面被她刨开,边缘参差不齐,泥土也翻得凌乱,瞧上去黑乎乎一片。

元霁目光落在狼藉的土地上,他忽然发觉,原来令莺也会这般惧怕失去。在乎的人与事,她同样做不到坦然放手,甚至还会为了执念,倔强地做出旁人全然无法理解的举动。

或许他的确是个疯子,而令莺,也未见得有多正常。

元霁收回目光,再想替令莺擦手,仍被她避开,只能看着她胡乱擦,还不忘瞟向那土坑。

倘若此刻真的挖开,土里不会有完整的猫。约莫是皮毛尚存,可躯体早该腐败塌陷,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元霁沉思片刻,将令莺手腕握紧,拉着她朝外走的同时,语气是极少见的温柔耐心:“团团埋了两个月,要真有魂魄,也早该转世投胎了。肉身也并非被啃烂,只会在土里消散,化作风化作草木,遍布世间各处,依旧陪着你。”

令莺手上留有泥土软烂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腥冷的气味,仿佛泥土之下,藏着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她没有反驳,可她早不是懵懂的稚子,元霁说什么便信什么,无非是不准她再继续刨而已。

见令莺不吭声了,元霁以为自己这番话哄住了她,不免有一丝暗中欣喜。

哄人这套法子,他原该是擅长的,只是从前偏偏不肯这么待她,否则彼此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所幸还为时不晚。

谁知紧接着,令莺抬眼看向他,忍怒问道:“郗微是被你抓回洛阳了,对不对?可你为何要瞒着我,又在我回来之前将她送走?”

她几乎能确信,元霁是存心不让她们相见。那些旧日纠葛他不愿再触碰提起,便刻意将二人隔开。可若她不肯回洛阳,那郗微在他手上,说不准又会成为拿捏自己的把柄。

这件事只能是崔琢告诉她的,元霁被当面戳破,难免有些心虚。然而转瞬间,他又想到了当初那该死的药。

“她只会带坏你,”元霁语气凶狠,又像藏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朕不曾伤她分毫,还把她送回了她如今那个夫婿身边,如此有何不好。”

听见“带坏”二字,令莺当即也想起假死药,顿时哽了一下,可随后她双眼大睁:“夫婿?郗姐姐有夫婿了?夫婿是谁?”

元霁本想嗤笑一声,却又按捺住了:“当初凭她一人,如何得来的那种药,自然是在道观时,便搭上了一位富商,后来隐姓埋名嫁人,两个孩子都已好几岁了。”

令莺听得大惊失色,连步子都不由慢了下来,紧盯住元霁的脸,生怕他又在哄骗自己。

元霁一对上她满是狐疑的目光,心头邪火直窜,几乎想把人按在树上吻一顿再说旁的。

只是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牵起她的手,放低语气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我不会再骗你。”

令莺垂下眼,满腹心事,只自顾自说道:“那等过完年,我出宫了便去看她,再如何她也是我的姐姐。”

元霁手僵了一瞬,并未说不好,只一言不发,将她拉得更紧。

回宫没几日,令莺去东宫探望阿晏,无意经过温室殿,当夜睡下便梦见了徐怜妃。

徐氏族人满门获罪,根本不曾正经下葬,怜妃也只被葬在城郊一个小陵园,孤零零一人。

令莺想要去祭扫,总归元霁也并未再关着她。倒是两个孩子听闻她要出宫,也吵嚷要跟着,最终只好挑了一个休沐的日子,将二人一同带出去。

元霁正忙于节前的祭祀大典,此番指派的人手较之从前在钱塘,足足多出五倍有余,甚至连秦慎都亲自跟随在令莺身边,插了翅膀也难飞。

两个孩子不认识怜妃,纷纷面带疑惑。烧过祭品后,令莺略去王润那些腌臜事,只将怜妃的身世如实告诉他们。

旧事重提,令莺再如何克制,也难免要为故人伤心不平。元琬瞧出娘亲与那位徐姨感情深重,她微微蹙着眉,嗓音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阿娘,她家族虽犯了罪过,可女子不能参政,却要跟着一同受罚。便是偷盗作恶的坏人,也是照着罪过量刑,若一罚便是一辈子,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流落民间的那几年,元琬跟随娘亲去镇上换粮的时候,还曾见过一个姐姐,因父兄获罪而沦为倡伎,就在渡口旁的破茅棚子里接客。

她的衣衫又薄又破,脸上还带伤,松散的发鬓随意挽着。

阿娘不叫元琬多看这种场面,元琬被拉到阿娘背后,却仍然清楚地听见,不远处的乡民正低声闲谈,对那个姐姐议论纷纷。

“阿琬,”元晏皱紧眉,小大人似的阻止妹妹,“祖宗之法,自有其理,轻易动不得。再说世上事本就多有不公……你这些话若让父皇听到,是要惹大祸的。”

元琬听了,眨了眨眼,盯着他:“阿兄,旁人说天下不公,是没法子的叹息,可你是太子呀,规矩好不好,该如何改,日后都是你说了算,父皇也并未处处遵照那些陈规来行事。”

等他们回到车驾,元晏神色仍显得迷茫,下意识紧抱住阿娘不撒手:“阿娘,妹妹说的这些,和太傅教得不一样。”

令莺摸了摸元晏的脑袋,无奈地说道:“阿晏,往后还有许多时日,你可以慢慢学。”

“儿子这几年什么都学,可又总是在犯错,”元晏神色愈发低落,望着令莺,终于吐露心事,“从前阿娘尚未回来,儿子曾想随方外的术士去修道,像他们那般游历山河,走遍半壁江山,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种话,才是万万不能够在元霁跟前说的。令莺立刻制止了元晏,她都能想象出,元霁会有何等恼火。

望着阿晏一脸彷徨,令莺逐渐了悟,为何元霁始终对这个儿子不甚满意,认为元晏不堪大任。

可实际上,子不类父则父厌之,子若类父,则父疑之,元霁身居帝王之高,旁人但凡有一丝偏离他期许的念头,便会落入他的猜忌中,更何况是储君……

令莺拍了拍他的背,竭力没让自己显露出半分不安。

令莺与元霁看似距离近了几分,实则半点亲昵也不曾有。元霁被政务熬得焦头烂额,夜里来到长馥殿,最多也只是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

如今元琬已然长大,睡在令莺身边,他不由默然回想着,当年两个孩子尚在襁褓,被他们云雨的动静震醒,竟已过了这么多年。眼下的他,也再不能那般行事。

令莺不在的三年,元晏与崔琢、元妙仪十分亲厚,临近年节,他又拉着阿娘一同去公主府吃年夜饭。

若崔琢也去,令莺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只是到了那日,元晏要跟随父皇接见回洛阳的宗室与朝臣,白日抽不开身。令莺便没有管他们,只带着元琬去了公主府。

除夕将近,公主府檐下挂满了朱红花灯,风一过,灯影摇曳晃动,满眼都是年节喜庆的暖意。

令莺下了车驾,一眼便望见立在门外等候的崔琢,顿时欢喜得很,牵着元琬快步迎上去。

也唯有这种时候,令莺才恍惚觉得,岁月似乎并未匆匆流走。崔琢虽到了而立之年,可始终没有成婚,模样也和从前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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