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心中一直存着疑惑,很想问清他与公主究竟是何情分,只是并未寻到合适的时机。今日开席用饭,若有机会,倒是可以问上两句。
踏入府中,令莺这才瞧见元明月也来了。
二人往日曾有不少嫌隙,令莺吃过的亏也历历在目,因此她并无握手言和的念头。反而是元妙仪,令莺始终记得她曾帮过自己,也照拂过阿兄许久,从未仗着身份磋磨人。
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一屋子人聚在一处,彼此互看了几眼,令莺总觉着有几分微妙感。好在有元琬在旁,孩童娇憨可爱,反倒成了最好的缓和。
崔琢原是坐在窗下看书,元琬好奇地凑上去,他对待孩童十分熟稔似的,顺势往里坐,自然而然带着元琬一同看。
屋内暖炉烧得暖融融,令莺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去往花苑透气。
只是尚未走出多远,先迎面遇上了元妙仪。
元妙仪金钗黄裙,一双凤眼生得明艳,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浅淡的焦躁,一见便知心中压有心事。
令莺犹豫片刻,仍旧上前向她道了谢。
没料到元妙仪开门见山,径直问她:“听闻年后你还要回吴郡,那你阿兄,也同你一道走吗?”
此事令莺的确与阿兄说过了,如今崔氏族人虽性命无虞,可纵使阿兄满腹才学,想要重新回到朝堂,已是不可能。这些年他留居洛阳,肩负面首之名寄居在公主府,流言从未平息过。
况且许多年前,阿兄便同她许下过约定,要陪她去往江南,四处游历采风。
令莺望着公主的脸,点了点头,如实将这些告诉了她。
元妙仪听罢,面色微微发白,眼底有一瞬浮起了水色,却倔强地很快又压下去,咬牙说道:“好……好啊。这些年他在我府中,可终究是人在心不在。如今你回来了,你阿兄也算得偿所愿,走了也好。”
令莺下意识便觉得,公主言不由衷。她心底隐约有一个猜测,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公主,你与我阿兄,可是彼此有情?”
元妙仪伤心是真,却不肯露出半分软弱,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哪里谈得上有情,我疑心你阿兄有断袖之癖,对女子半点兴致也无。”
“这、这不能吧?”令莺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我阿兄这些年,不是一直都与公主同住吗?”
话一出口,令莺才察觉到自己问得过于直白,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元妙仪愈发要绷不住了,偏要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冷声道:“也或许是他不能人道。”
说罢,她转身便走。
令莺再迟钝,也看得出公主动了怒,连忙快步追上去。
正想说几句开解的话,又见元妙仪脚步顿住,眉头紧蹙,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对我提过半分求娶。既如此,便也罢了,本宫何必要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弄得郁郁不乐。”
令莺听着这番话,又隐隐觉着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元妙仪已快步走远,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回廊尽处。
待到天色将晚,元晏才由宫人送至公主府。元晏和令莺说,父皇整日都在书房接见朝臣,一步也未曾出来过。
令莺点点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座这些人,又有几个与他真正亲近,他若真来了,约莫众人都会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元霁应当也不屑掺和这种私宴吧?
令莺带着两个孩子,挨着崔琢坐下,席间吃了不少馄饨,又斟了几杯酒饮下。
酒水入口,甘甜而柔和,半点不觉呛人。她没把控住量,几杯落肚,竟渐渐有了醉意,脸颊泛起海棠似的红。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安心地坐下来,身旁是最亲近之人,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年夜饭。
酒意漫上来,心头积压的诸多烦扰,一时也淡去了几分。
原本还算着时辰,要在宵禁前回宫。谁知宴席过半,屋外北风呼啸,一场漫天大雪竟落了下来。
雪花扑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隔着窗纸望过去,院外一片白茫茫,廊下的灯火也被风雪衬得朦朦胧胧。
雨雪纷飞,想要赶回宫中实在不便。加之令莺酒意上头,醉得厉害,索性留宿在了公主府。
元妙仪安排了侍女照看元琬与元晏,好让令莺独自安歇。
元霁将政务处理完,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他一直在等令莺回来,然而风雪越下越猛,不多时,公主府又遣人来传话,他才确信,令莺今夜不会回来了。
听闻消息后,他看似如常去洗漱,又换好了寝衣,在床榻上躺下。
窗外雪声声入耳,扑打着殿宇,这是元霁多年以来最为厌恶的动静。只是自从与令莺相识之后,他心中关于落雪的记忆,正被悄悄改写。
他在雪夜会想起旧日的那一幕,她拾了满满一怀花瓣,一身风雪地跑进他屋内,便如猫儿一般,摇头晃脑,将脸上、发间沾的碎雪甩落。
寝殿中一片黑沉,元霁心头却无端浮起一阵不安。从前即便没有同床共枕,至少令莺就睡在长馥殿。可今夜,她身处宫外,并不在自己目力可及之地。
元霁再躺不住,匆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大氅。夜色已深,他却执意要前去公主府。
府中众人本已安歇,忽然听闻天子驾临,元妙仪披衣起身,难免有几分怨怼,却也能猜着元霁是为何而来。
侍女只得掌灯,引着他去往令莺歇息的卧房。
元霁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碎雪,墨发也被浸得微湿。他一路步履急促,直到卧房门前,才缓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沉幽暗,依稀能瞧见榻上隆着一道人影,乌发如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
令莺的呼吸匀净安稳,应当睡得很沉。
然而元霁缓步上前,正想俯身看看她,令莺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呼吸骤然一紧,生怕下一刻便会被她恼火地赶出去。
可令莺只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身子分毫未动,话里裹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口齿含糊地问道:“……陛下是来看我吗?”
元霁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散乱覆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再触到皮肤,他感觉到了热意,险些以为令莺染了高热。等元霁手背覆上她的额头,才辨出并非病热,不过是酒意翻涌,才会浑身微微发热。
他掌心带着几分凉意,彼此一热一寒,像磁石般相吸。令莺侧过脸颊,贴着他的手掌,一动也不动。
“为何要饮这么多酒?”元霁不由皱眉。
令莺仍埋着头,小声说:“高、高兴……”
她口齿仍旧是含糊的,元霁也许久不曾见过她温顺的模样。
元霁心底忽地一软,方才那几分怪责,也顷刻间消散大半。他脱去鞋靴,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新岁之夜,屋外风雪簌簌,那声响依旧扰人。
可他将令莺揽在臂弯中,感受着她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己那颗急促跳动的心,也逐渐安稳平复下去。
他全无睡意,一垂眸,目光便落在令莺浓密的头发上。
元霁想伸手撩开,去看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怕一动会将她搅醒。
令莺虽在睡梦中,好似也有所感知,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覆着水光、莹润发亮的眸子,迷糊地问:“陛下怎么了……是睡不安稳吗?”
紧接着,元霁后背便挨了她轻轻两下拍打。
令莺的嗓音很轻,还混着惺忪睡意,慢慢哼起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是许多年前,他曾听过的那一曲。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有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调子绵绵摇曳,宛转低回,在风雪响动的夜里,悠悠地漫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静静听着哼唱,良久,才微微俯身凑近,唇落在她发顶,停了好一会儿,又移下来,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他发间落的雪早已化开,鬓边的发丝有些濡湿。雪水淌到了眼尾,元霁只觉眼眶一片潮润,竟仿佛落泪一般。
作者有话说:
女主唱的歌出自《子夜四时歌》评论会掉落红包以及,有宝宝想看be番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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