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31 “你还想把
裴聿南把头发交给顾挺之后, 才拿了他手里的烟,合手一拢,点燃。
“倒是挺让人意外。”顾挺说, “所以, 你还是觉得, 粥粥是你的孩子?”
裴聿南顿了下, 缓缓开口:“不知道。”
他哪里敢百分百断定。
刚体验过失望透顶的滋味,那瞬间的心冷,能把人击垮。说来可笑, 他竟然不敢奢望,他强迫自己的猜想停下来,不去揣测乔梨衫的言语,不敢分析细节,直到结果出来为止。
“多久能出结果?”他问。
“七天。”
裴聿南又看了他一眼。
顾挺说:“五天, 再快就要惊动顾院长了。”
顾院长是他爸。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了。”裴聿南说,“结果发我邮箱吧。”
“你不亲自去取?”
一说起来他就烦,“我明天去波士顿出差,有个项目必须要拿下,别人跟着不放心, 我亲自过去一趟。”
顾挺点头, “这么重要的时刻, 还挺遗憾。”
裴聿南扯出一个笑,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站在这里,期待、讶然、激动、失望、愤怒……像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折成一支尖锐的利箭,从他身体里流进流出,剩下个空荡荡的躯壳。
原本两人约着喝一场, 被这场意外打断后,裴聿南也没了心思。
他没开车,在偌大的医院逛了一圈。
门诊楼背后是住院部,再往后,有一个绿草如茵的小公园。
他第一次遇见粥粥,就是在那里。
那个扎着小辫的漂亮小孩,打扮得像个绿色精灵,眸子水灵,小心地跟他说话:“我不喜欢放风筝……”
走过小公园,走过长椅,一张张团子一样可爱的脸蛋儿勾起他的回忆,委屈的,带着泪的,惊讶的,欣喜的,笑靥如花。
“能修好吗?”
“你在等谁呀?”
“叔叔,这些零食是给你的孩子买的吗?”
……
但她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谢谢叔叔。”
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脸颊红扑扑,眼里有光。
裴聿南从不信缘分,他祖上清一色的实业家,唯物主义至上,他自己也是狼群中厮杀出来的,虚幻不切实际的空想只会是干扰。
但对于粥粥,他忍不住幻想。
上天一次次把她送到他面前,第一见面,他就很喜欢这个孩子。
从小到大,结婚生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枯燥的仪式,好比公司开业的剪彩,走个流程而已。
只有乔梨衫是他的例外。
和她在一起,他才斗胆幻想过有孩子的生活。
只是后来……
他在风中眯了眯眼,太阳出来了,医院大楼外层玻璃成了一水的蓝色,折射出熠熠的光。
粥粥的出现,无疑会在他和乔梨衫之间绑上一条紧实的纽带,从这头到那头,红线一样。
如果允许透支愿望,他会毫不犹豫压上未来所有的祈祷,只要一个——
他希望,粥粥是他的女儿。
回到家后,梨衫立刻反锁了门,带上门阻器,然后蹲下身,握住粥粥的手臂,着急地问:“粥粥,你吃饭的时候和那位叔叔说什么了?”
粥粥从没见过妈妈慌张成这样过,即便是熬夜打针的时候,妈妈也总是温温柔柔地哄她,所以此刻,小姑娘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安地看着妈妈,一五一十地讲了,她说了爸爸死了,还说了和叔叔玩游戏。
“什么游戏?”
粥粥回答:“就是找妈妈的游戏呀,叔叔拿了一张照片,上面有好多人,每个长得很像,但是我一眼就认出妈妈了!”
梨衫脸色变了下。
粥粥说:“不过妈妈那时候好年轻,像楼下那个姐姐一样,年轻的妈妈也很漂亮。”
多么贴心懂事的女儿。
梨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意识到刚才她反应过激,似乎吓到粥粥了,她上前紧紧抱住粥粥,小姑娘软软地贴过来,熟悉的温度让她鼻尖一酸。
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劲,粥粥还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妈妈无数次安慰她那样。
“妈妈怎么了?”
梨衫看着乖巧的女儿,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说:“没事,妈妈就是……觉得今天特别爱你。”
粥粥一下子开心起来,她最喜欢听妈妈说这些,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像个毛茸茸小动物,钻进她怀里。
梨衫抱着她,没有说话。
可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为这一刻的温暖消散。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多久了。
今天她说了狠话,裴聿南寒心大过好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管她了,但……哪一天他心血来潮要去查怎么办?
他们之间如今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还透着光,风一吹就破。
客厅里,粥粥正在准备明天上学要带的东西,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把零食一件件放入书包。
这么懂事可爱的孩子,她好不容易一点点拉扯大。
她每每回到家,看见粥粥朝她伸手,看见这个小小的孩子依赖地喊她妈妈,她又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撑下去。
粥粥对她来说,从来不只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生病小孩,她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习惯了围着粥粥转的生活,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女儿,习惯了回家有人等她,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属于自己,哪怕只是暂时。
想到这里,梨衫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她当然知道,粥粥有爸爸,那个男人也有资格知道孩子的存在。
可是在她最艰难的那些年里,陪她熬过来的,是粥粥。
她没法把这个孩子分享出去,哪怕只是“一部分”,她也舍不得。
裴聿南在去往波士顿的飞机上。
头等舱座位宽敞舒适,有私密性极好的隔音门,能平躺,它不像经济舱,近乎90度坐立,腰和腿都在受刑。
乘务员送来牛排和香槟,蹲在他身旁,细致地讲解目的地天气情况和飞行路线,裴聿南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句。
20个小时的飞行,他全程清醒着。
原舫跟着他出差,头一次见他居然不工作。
以往的长途飞行,他从来都是用来加班,紧急制定最完美的策略,或是补充精力,为落地后的硬战做准备。
原舫是在上飞机前得知粥粥的事,他花了将近一路来消化这个惊天八卦。
“如果您想加急拿到结果,为什么不把小粥粥的头发也带来,波士顿的检测机构最快48小时就能出报告。”
裴聿南当然知道。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在情绪最失控的时候做决定,他不单单是一个人,手底下所有公司都要靠着他来运转,那是无数个家庭。
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结果。
那天,乔梨衫眼神无比坚定,那些支撑着他五年的愤怒、怨恨和不甘,在她提出鉴定的那一刻,一点点泄气。
她知道怎样一句话能刺痛他,也知道怎样的态度能让他无法继续逼问。
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粥粥不是他的孩子,他要咬着牙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粥粥是他的孩子……
他不敢想,他要为错过的几年,产生多少愧疚。
飞机平稳落地是在当地时间傍晚,来不及倒时差,裴聿南匆匆下了飞机,去波士顿的分公司紧急开会。
晚上一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屋子人都在为明天的项目招标做准备,裴聿南眉头紧锁着,全靠手边的咖啡撑着精神。
连轴转了几天,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还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南源在国内的关系和资源再强,隔着一片大洋,也终究有鞭长莫及的时候,这边留下的漏洞如果不及时补上,等他回去之后,难免会有人抓住机会重新翻出来。
来到美国第三天,顾挺早就发消息说把样本送检测了,算一算,结果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出。
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要落下。
他明知道迟早会落下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希望时间能再快一点。
隔着大洋,他心里越来越焦躁。
晚饭后,裴聿南在中央公园附近打电话。
有几个小学生在参加公益活动,在路边摆了摊,制作甜点卖出,收入用于捐赠。
他原本没什么兴趣,不知哪里来的小女孩,大着胆子抓了抓他的衣袖。
“先生,请问您愿意尝尝我们自己做的吐司吗?”
女孩皮肤黝黑,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那边的摊位。
裴聿南没什么时间,原本想拒绝了她,谁知小女孩热情地给他介绍起来,说他们赚的钱都会用于捐助生病的孩子,主要是捐给心脏病患者。
裴聿南顿了下,“心脏病?”
小女孩点点头,她指了指帐篷里面的瘦小男孩,“他就是心脏病患者,以前经常住院,现在每天都要吃药,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学校帮他申请了救助,他今年换上了新的心脏检测仪。”
“只是他还没有做手术的机会,所以时刻担心自己会死掉。”
裴聿南没做声,看了眼那个孩子。他个头比其他人小很多,瘦瘦巴巴,一双眼睛湿漉漉似的,回看他。
他心底某处像是被触动了下。
他走过去,买下了一整框,给了她一卷崭新的美钞。
五六个小孩顿时十分激动,站起来鼓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个心脏病男孩也腼腆地朝他鞠躬,嘴里小声说:“thank you.”
裴聿南看着他,想起了大洋彼岸,同样心脏不好的粥粥。
他们没有太多的相似,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却让他心里一直压着的不安更加清晰。
粥粥现在怎么样?
她有没有接受过系统治疗?
出院了,是代表康复了,还是暂时的?
裴聿南忽然想起,重逢之后,乔梨衫一直在找他要钱。
以前她可不会这样。吵架到气头上,她恨不得把钱砸在他身上,“拿走,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他一直以为她是玩笑,或者只想多攒点钱离开。
所以……她是为了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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