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公凭,断纠纷,抗倭寇,甚至最后的上书天子,哪一桩不是县令的分内事?那邱县令竟如此厚颜无耻,回回贼不走空,总要盘剥一些财物。
而女郎只能一请、复请、再请,一味地从之,从之,从之……
天高皇帝远,她大概忖度过考量过进京告御状的成本吧,最后选了妥协。
人人都道“明州富,富不过沈”,她而今亦瞧上去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原来这三年里,她走得如此艰难。
她递来的纸稿上没有一句怨怼辱骂之语,平静地像一个记录旁人事的史官,但是任凭谁遇上这等盘剥,又怎可能心平气和、不怨不愤?
县令无度盘剥,倭寇屡次侵扰,商户恶意争斗,她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应付担当,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桓安皱着眉,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记录在册的所有内容,旁边的小吏也在不断地把对应时间的文书拿来给他。
“今日之内,所有证据理清楚,明日定案,后日,斩邱志。”
桓安知道快要过年了,但这桩案子他不想再拖。
···
除夕日,桓安便是无事,手下的官吏也得回去过年了,他去新布设的水寨巡查一遭后,被迫空了半日闲暇出来。
恰好遇上赵王拿着一个泥咕咕玩得不亦乐乎,那泥咕咕其实就是一个陶泥烧制的哨子,吹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声,在民间并不鲜见,概是赵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没有见过,才这般新奇爱不释手。
赵王看见桓安,故意到他跟前吹两声“咕咕”,问:“好玩么?你玩过没有?”
桓安自然也没有玩过,但他没什么兴趣,想到这几日赵王常和徽华一起玩耍,应当知道徽宜的伤病情况,便问:“沈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反正我和徽华叫她一起去市肆玩,她从来不去。”
赵王忽而一声叹气,“真是天公不作美,你说沈夫人要是顺利嫁给陆恒了,她而今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他看向桓安,“你不知道,我听徽华说,她阿姊这几日会望着陆恒送她的东西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呢。”
桓安皱眉,唇瓣抿得笔直。
良久,问道:“她今日,还不去玩耍么?”
赵王看看天色,摇头说:“今日冷,她应当不去。”
说罢,赵王便掏出一个全新的泥咕咕递给桓安,“那,给你一个,玩吧。”
桓安不接,“你自己留着吧。”
赵王立即面生悦色,忍不住对他炫耀道:“你知道么,这是华儿买给我的。”
说起这事来,赵王愈发神清气爽:“我和华儿去市肆玩,我瞧这东西新奇,就拿了一个来吹,结果那卖货郎凶得很,叫我不买别动,华儿当即就不高兴了,买下那个泥咕咕当着货郎面摔了,然后到另一个货郎那里买下了全部泥咕咕,说让我带回去送我父皇母妃兄弟姐妹。”
赵王眉飞色舞,继续说道:“她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自也不能亏待她,我现在就去给她买新年礼物。”
又对桓安问:“你果真不去市肆瞧瞧么?这儿虽然不比长安繁华,但有许多新奇东西呢,也真叫人长见识。”
桓安本是要拒绝,看见赵王手里的泥咕咕,想了下,问道:“你打算给沈二姑娘买什么新年礼物?”
“买她喜欢的啊,我知道她,她最喜欢钱,我给她买最贵重的东西,一定没错。”赵王说道。
桓安忖了忖,没有说话,终是拒绝了赵王同游市肆的邀约,只等着人出了门,才独自出去了。
···
这日傍晚,徽宜正在修剪房内的梅花,听婢仆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过来。
自从出了徽宜被恐吓的那档子事,凡是送来沈宅的东西,门房都不会直接送到徽宜这厢,都是先打开过一眼,确定无害了再报送徽宜。
“是谁送的?”徽宜思忖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婢子道:“是宝珠行的人来送的,但他们说,买这夜明珠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让送到夫人您这里来。”
徽宜疑惑了下,打开匣子瞧那夜明珠,一眼就看出这是宝珠行数年都未曾卖出去的镇店之宝。
宝珠行曾经引以为傲地展示过这颗夜明珠,它能在黑暗中发光三日三夜,且光泽温润如月,以薄纱蒙之而光不减,更可贵的,这颗夜明珠表面的纹理似冬湖冰裂,巧夺天工,甚是好看。因着如此好的成色,宝珠行定价亦几乎为天价,要六千两银子。
或许在长安那等大都会,一颗夜明珠六千两银子,依旧会有纨绔子弟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但在明州这个小地方,是决计不会有人去买的。
徽宜也就只是去观赏过几次,从没有动过买下的心思。
是谁买来了给她?
其实在见到夜明珠第一眼,徽宜心中已有了答案。
除了陆恒,她想不出其他人。
只有陆恒能负担起这天价,又愿意为她用心。
不是陆恒,还能是谁呢?
“阿姊,听说有人送了夜明珠!”徽华噔噔噔跑进了门,兴奋地说。
徽宜笑着颔首,把夜明珠拿给妹妹看。
“我拿去叫赵王看看,成不?”徽华得叫赵王掌掌眼,看看什么才是顶贵重的东西。
“去吧。”徽宜笑说。
徽华便把匣子抱在怀中,临走又问:“阿姊,是陆恒送的么?”
徽宜目光笑意灿然,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就说嘛,不白叫他一声姐夫!”
徽华便捧着夜明珠跑去了西宅。
赵王和桓安在一处,正准备吃除夕夜宴,徽华抱着匣子进了厅堂,先叫人把灯烛都灭了,才打开匣子放出夜明珠。
那明珠似一轮摘下来的月亮,叫人望着不由兴叹。
“好看吧?”徽华凑在夜明珠前,双手还护着匣子,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对赵王问。
赵王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好看。”
又问:“你哪来的?”
徽华说:“我姐夫送我阿姊的。”
黑暗中,桓安呼吸一滞,片刻后,唇角轻轻扬了下,没有说话。
赵王疑道:“陆恒送的?”
徽华点头说:“对啊,除了他还有谁。”
桓安目光又是一滞,抿直了唇瓣,沉沉呼了一息,却仍是没有说话。
“我阿姊可开心了,我都好久没见到我阿姊笑得这么舒心了。”徽华又说。
桓安听着此话,皱紧的眉宇复舒展开去。
罢了,就当是陆恒送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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