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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送虾(狂更一万多字)(1 / 2)

这日,天香楼内一如往常。宾客满座,凌少天正立在柜台后翻阅新到的账本,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静。

岑老板时不时的勾画着账册给凌少天过目。他也委实没想到,原以为大少爷来了兴致瞎折腾,谁知两个半月过去了,这生意到真让他盘的如火如荼起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最近还听少爷念叨着想继续加码,盘个客栈,还真是野心不小…他都怀疑以前那纨绔恶名是不是少爷装的?其实一直在被老爷秘密培养,就等着一鸣惊人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老爷是首富,夫人那可曾是名动京城的士族大小姐,这天作之合,没道理把儿子养成废物吧?越想越对!以往自己和那些庸众别无二致,都被老爷和夫人给骗了!

财源在一旁拨着算盘,偶尔偷眼瞧自家少爷,只觉得少爷的侧脸,褪去了不少往日的浮躁,少爷这般沉静贵气的模样长的更像士族出身的夫人,只不过这模样…呃…真不多见。

这静好光景,却被一阵熟悉又刺耳的笑闹声打破了。

“天少!可让咱们好找!”陈硕人未至,声先到。他摇着柄泥金扇,身后跟着赵良张元,三人径直上了楼梯,熟门熟路地往楼上雅间走,沿途带起一阵脂粉酒气混杂的风。

凌少天从账本中抬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日子太过忙碌,他几乎忘了这几位好兄弟的存在。

他放下账本,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纨绔的笑,心里却莫名有些抵触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心下总觉虚的慌:“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这新得了些好茶……”

“喝茶?”陈硕一屁股坐在主位,打断了凌少天,扇子敲着掌心,笑得意味深长,“天少,几日不见,怎的修身养性起来了?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惦记着从前的逍遥日子呢,没了你总觉着少了些什么,便是追小辣椒,也不用这般入戏吧……”他刻意加重了“入戏”二字,眼睛瞟着凌少天。

如今再听斗鸡两个字,更像一根沉在心底许久几乎要被凌少天遗忘的锈针,冷不丁被翻搅上来,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本想拒绝,却听陈硕说自己入戏太深,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揶揄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元见凌少天似有犹豫,立刻接腔,搓着手,眼神兴奋:“就是就是!天少,城西金钩坊新进了一批滇南来的玉爪雪狮子,凶得很!赌注都翻倍了!咱们去玩两把?你手气一向旺,正好带兄弟几个沾沾光,回回血!”他最近手头又紧,三姨娘是个会挑事的,又看他不爽,总同他爹吹枕边风,害得自己这些时日手头紧的很,连带着肉皮也紧,此刻只能眼巴巴指望着凌少天这“财神”。

听张元这般说,凌少天脑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赌坊里浑浊的空气、疯狂的叫嚷、羽毛与血沫齐飞的景象,他曾是那里的常客,是众人簇拥的“金主”,赢时恣意狂笑,输时面不改色,别提多快活。如今自己这般忙碌,虽然较从前的生活充实了不少,但累起来也是着实焦头烂额,枯燥难挨,况且自己只答应了烟娘把酒楼盘活,又没答应她自己不去赌…可是转念一想,如今烟娘好不容易才高看自己一眼,若再去赌…怕烟娘知道了又对自己横眉冷对,好感全无,岂不是白费功夫?

凌少天为难的舔了舔唇,指尖捏着账本一角来回搓了搓,清心的墨香直往鼻子里钻:“你们看这生意热闹的,实在走不开……”

赵良也看出凌少天的犹豫,忙也上前摆手笑道:“哎呀少天,去玩两把,痛快痛快,咱们又不是那狂徒烂赌,不过小赌怡情,再说起来,我估计这些日子烟娘子也没少给你气受吧?”他旁敲侧击的调侃着:“出去玩两把,只当放松放松。你见哪个做东家的日日盯着伙计亲力亲为的?你这格局实在小家子气了。”

“我…我一会还得试几道新菜,”凌少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意外的平淡,“再说楼里事多,真走不开。你们自去玩吧,记我账上。”他觉得舌头在打结,说实话,他觉得赵良三人说的也颇有道理,刚刚差点就应了,只不过想想自己对烟娘这些时日的投入,若是真的功亏一篑,又觉得前者日子的苦白挨了,忙想着用银子打发了他们,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

陈硕听凌少天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凌少天越是这样,他心头那的火就烧得越旺。凭什么?凌少天他不该过这种正经日子,他就该是个混球,他的人生不配安逸,自己这些年的卑躬屈膝更显得像个笑话,他如今还装模作样地“改邪归正”?他绝不允许凌少天脱离那个泥潭,更不允许他真的在小娘皮那里“修成正果”!

“天少,”陈硕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蛊惑,“真不去?听说今儿坊里来了只霸主,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多少人捧着银子想看一眼都难。老板说了,只等有缘的豪客下场……你就不好奇?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唏嘘和挑拨,“咱们整方行多久没一起活动了?莫不是天少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兄弟,还是…你没降住那小辣椒…反让小辣椒给降住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扎得凌少天心头一紧。兄弟义气,是他过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正经想法。陈硕这话,是在说他重色轻友,更是笑他栽了,输了那赌约。

张元也帮腔:“天少,就玩两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哦不,算陈硕的!是吧硕哥?”他朝陈硕挤眉弄眼。

赵良也心急看那玉爪雪狮子,不由也撺掇道:“去吧去吧少天,不过偶尔松快松快,不赌大了便是,玩过两把便回来,不成问题的!再说哪来这么巧就能被要娘子抓到,你不说咱们不说,老天爷更不会说了。”

赵良话音一落,张元和陈硕也都对着凌少天齐齐点头。

凌少天被煽动的天平歪斜,三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又是兄弟情,又是输面子,又是不打紧,若再不给他们台阶,到显得自己真是重色轻友了。可是……真的要去,万一被烟娘知道,那不功亏一篑了?

他挣扎了片刻,想着也没这么巧,烟娘没事从不主动来天香楼,再说赵良说的也对,此刻知情的都是自己人,又不会有人没的跑去烟娘跟前主动嚼舌根,反正她也不知,混这一次……应该也无大碍吧?!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罢了罢了,”凌少天假装正经般挥了挥手,像是挥去心头那点不适,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去看看那雪狮子,玩两把便回。财源,看好楼里。”

凌少天脚步沉沉,心突突,一脚刚出了天香楼门,忙又装模作样说怕银票带的不够,几步快跑回楼里,对着岑掌柜和财源急吼吼道:“虽说不大可能,但本少爷还是不放心,若是烟娘来寻我,你们知道如何作答吧?”

见财源和岑掌柜点头,凌少天这才放心离去。

可是这开了头就像抽足了鞭子的马儿,一路驰骋再也刹不住马蹄子,第一天凌少天悻悻而归,烟娘的确没发现,楼里一切正常,财源和岑掌柜也没什么变化,一切如故,于是想着踏下心里把这事埋下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陈硕张元赌上了瘾,赢的乐不思蜀,再说他的‘铁爪将军’也甚是奇怪,陈硕带着它赌,它场场拉稀。张元便只好来天香楼求他去给那鸡‘打打气!’,凌少天本来觉得这话糊弄鬼,根本不想去,但想起来这鸡好歹是自己亲自选了,还帮自己赢过银子,大小算个搭档伙伴,就算是满足好奇心吧,最终还是答应去看看。不过说来也怪,他一去,那鸡就活威风起来,大杀四方。于是这一来二去,从零零散散的快去快回,彻底滑向了每日后厨休息时跑去赌上半个多时辰……

这是日烟娘誊写完新的戏折,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她抬头刚想吩咐二福把戏折子送去天香楼,却忽地想起凌少天前些日子提及天香楼新到的君山银针,说是留了上好的给她。

这些日子纨绔少爷的改变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凌少天这般看重她的态度,尊重她的为人,她也不应当总是驳了凌少天。她略略思索,左右园里暂且无事,便揣了戏折子,想着待会说些好听的,便是夫子也该有夸奖学子的时候,也让那纨绔少爷莫要总当自己是个夜叉才对。想到这烟娘抿了抿唇,又回了花府厨房,油纸包了自己腌制的小螃蟹便朝天香楼去了。

楼内依旧热闹,戏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咿咿呀呀的水磨腔混着食客的谈笑与杯盏轻碰。烟娘径直寻到柜台,却不见凌少天往常在此晃悠的身影。

烟娘环视一圈,未见凌少天身影,便走到柜台前。

“岑掌柜,凌少爷可在?我来送戏折子。”烟娘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哟,烟老板!少爷…少爷一早是来过,吩咐了些采买的事,后来…后来便说有事,匆匆走了。”他语焉不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页角。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马上堆起笑:“哟,烟老板来了!少爷他……”他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自己还和财源打趣,说着哪里这么巧烟娘子就能撞来,谁知世事难料,就是这般奇!

他整了整神色,拿出早编好的说辞:“少爷他方才有些急事,出去了片刻,想必很快便回。烟老板要不将折子交给小的?或者……在雅间稍候?”

烟娘敏锐地捕捉到岑掌柜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闪烁其词。急事?什么急事能让凌少天在这个酒楼最忙的时辰离开?若凌少天若真有正事,多半会兴冲冲跑来与她说道,即便不说,也不会让岑掌柜这般含糊其辞。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疑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不必了,折子放这儿,他回来你交给他便是。若他问起,就说我来过。”转身时,裙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放下折子,烟娘转身欲走,心头那点疑虑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信步走出天香楼,日头正烈,烟娘想着自己也是多余,何故对凌少天的事这般全知上心,实在不该。正思忖间,却见街角拐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日卖花的小姑娘,挎着花篮,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烟姐姐!”小姑娘认得她,怯生生又带点欢喜地招呼。

烟娘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来送花?你爹的病可好些了?”

“多亏凌少爷!”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爹吃了药,好多了!刚才送了一篮花说是不够,凌少爷又多赏了我些,这不,让我再送一篮来。”小姑娘说着把篮子往前送了送。

烟娘低头闻了闻花,了然的笑了笑,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你方才来送花,可是凌少爷亲自给你的赏钱?”

“是啊!”小姑娘歪着头,若有所思。

“哦……”烟娘咂了咂嘴,总觉得这般打听凌少天去向实在不好,于是把后半句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姑娘许是看出烟娘的意思,有心成人之美,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神情:“烟姐姐,看你这般落寞,许是没见到凌少爷吧?我知道他去哪了!我刚送花离开时,看见三个人似乎来找凌少爷。”

烟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样的人?”

“穿得可好了,跟凌少爷差不多,就是…”女孩努力回忆着,“就是有一个笑得怪怪的,眼睛眯着,像…像我们村里偷鸡的黄鼠狼!他们说什么手痒了,好久没痛快玩,今儿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会定要把天少拉出来,今儿定要大杀四方痛快几盘,后来凌少爷就跟着他们出来,往城西那边去了!”

“片甲不留”…“杀”…

这些字眼混着“黄鼠狼”似的形容,瞬间在烟娘脑中炸开一片阴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地下赌坊,斗鸡走狗之地林立…

凌少天那被压抑了许久的纨绔本性,莫非又被那群狐朋狗友勾了出来?

思及此烟娘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冰霜。凌少天!他竟又去了那种地方!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失望,气恼,烧得她指尖发凉。她辛苦引导,看他渐渐走上正途,学着经营,懂得体恤,甚至展露出令她侧目的仁心与担当…

难道这一切,都抵不过旧日玩伴的一声怂恿?

她之前还在想他或许真有些长进,还在为那“建议小本”心生侧目,转眼他便故态复萌,跟着那群狐朋狗友重回泥潭!什么急事?分明是赌瘾犯了!

烟娘回想起凌少天平日表现的真情,与此刻脑海里幻想他说“手痒”的模样混在一起,直让她心口又闷又痛,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拿去买点糕吃吧。”烟娘柔声哄道,塞给女孩几个铜板,转过身去便冷了脸,步子又急又快,鹅黄粉嫩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烟娘没回琉璃园,而是径直朝着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走去。一家,两家,三家…她冷着脸,掀开那些挂着厚重门帘,气味浑浊的赌坊大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里面乌烟瘴气、群情亢奋的人群。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骰子撞击的脆响,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种种声响混着汗臭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更让她心火难消。每多找一家,失望与怒意就更深一层。

她抿着唇,脸色越发沉寂,穿行在弥漫着劣质酒气与喧嚣声的街巷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姿容,引得不少混混泼皮侧目,可却无人敢上前招惹——实在是烟娘眼中的怒火太过慑人,步伐太过凌厉,不知道的以为她怀里揣了菜刀,他们这些赌徒司空见惯了这场面,烟娘又梳着髻,一看便是家中娘子来抓赌鬼丈夫的。

终于,在城西最深处一家挂着破旧得胜坊招牌的院落里,那熟悉的声音,拔高了调门,带着十足纨绔气的嚣张笑声刺破了嘈杂,直直钻入她耳中,

“哈哈哈!看见没!还是本少爷的‘铁爪将军’厉害!啄!给我往死里啄!赢了这场,通吃!”

烟娘手脚冰冷,握紧了拳。

偌大的场地中央,围着高高的栅栏,两只雄鸡羽毛贲张,爪喙锋利,正扑啄撕扯得难解难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赌客,一个个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空气中弥漫着禽类腥臊、汗臭和疯狂的铜臭气。

凌少天站在最前排,他本就生的挺拔贵气,高于常人,一身锦袍在昏暗油腻的灯光下更显扎眼,他起初那点挣扎和不适,早已被眼前血腥的刺激和周围狂热的氛围冲刷得一干二净。久违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涌,熟悉的掌控感与好胜心主宰了理智。他买下的那只“铁爪将军”正占上风,每一次凶悍的扑击都引来他身后陈硕张元等人以及周围赌客的一阵喝彩。

旁边伙计捧着托盘,里面已堆了不少赢来的银票和碎银。

这氛围到了,便将前事都抛在了脑后,凌少天本想只玩两把便回去,谁知一把接一把,连时辰几何都没脑子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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