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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做让人快乐(1 / 2)

第91章 做让人快乐

苏聆兮现在最关心的莫过于叶逐叙,他从前觉少,易惊醒,自从将本源还给她之后明显嗜睡起来,点香术一天天用下去也没有好转,越等她越担心,终于坐不住求助张谨之。

他的身体本身就是秘密,和谁都不能泄露,可这就跟求医问药不说病症似的,再好的医师来了都无济于事。

思来想去,苏聆兮想出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在等边陲七城音讯的这段时间,苏聆兮自然许多,张谨之倒是不露声色,表面看着也算镇定,然而了解他的一人一看他内收的双肩,在屋里踱步的样子,就知道心里绷着一根弦,紧张着呢。

而轮到苏聆兮开口时,角色好像倒了过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时不时翻一面。

她在不安。

“你现在身体如何,还能不能为人占算命数?”她开门见山,十足认真:“叶逐叙最近状态不对,你知道,十四年前他用灵体硬抗了门,留下无法抹除的后患,现在又……他是拂光塔大首领,在门手下做事却屡屡帮我,那边若是降下惩罚,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理由只是一部分理由,苏聆兮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命数,沉默一会,她低声说:“我知道规矩,不求算得多细,我只想问一句:这场风波结束,他还能不能活着。”

“我明白了。”

张谨之取出三块卜骨,放到她手边:“还是老样子,你来丢卦,心中默念想知道的事情。慢慢来,别紧张。”

苏聆兮紧张死了。

一辈子没等过的审判,她现在在等。

每块卜骨重量不一,材质不一,苏聆兮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手腕都好像被往下压了寸许,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将卜骨丢向桌面。

卜骨表面慢慢浮现出交错的骨缝线,最终组成只有扶乩术术士才能看懂的文字,张谨之将卜骨收了回去。

室内一时安静到呼吸可闻。

作为当世最杰出的扶乩术天才之一,张谨之战力或许没其他人突出,但什么都知道得比别人多点。

苏聆兮前面还说他是不会出声的大好人,他仔细想一想,这话不算错,知道太多人的命运,秘密,最要学会的便是守口如瓶。因为扶乩术术士随口一句,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都可能改变甚至毁灭一个人一生。

久而久之,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就如同如胶似漆的小情侣以为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个秘密,其实还得算上一个他。

事情要从十七年前那个夏天说起。

记得第一次见叶逐叙,是因十二巫着手帮他们破获了一桩大案子。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当时的浮玉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犯罪之人几乎都死在了强横的点香术下,无比凄惨。风头正盛的小十二巫下手又快又狠,点香术跨越万万里也要杀人,等十二巫注意到这边并插手时,人都被她杀得没剩几个了。

十二巫将兴风作浪的“罪魁祸首”拎回了殿里,追问起因经过,眼看着再不说清楚就要请执法队与大掌教过来了,苏聆兮才揉揉鼻尖闷闷吐露实情。

据她所说,在当时的苍芜秘境,苏聆兮与她的小男友叶逐叙结识了个好友,与他共度生死,关系亲近,只是出秘境后这位好友常被追杀,后来怕拖累他们,连面也不肯见了。

再得知这位好友的讯息,是死讯。

他留下了书信,再有他们逮到的追杀者口供,两人才知道原来他身世坎坷离奇,一生都在追杀与病苦中度过。

当时人间与浮玉并未断开通道,两界互通有无,交流与切磋,商品流入固然是好事,暗地里进行不得见光的交易也很多。

其中一项是浮玉内部势力与人间权贵长期且海量砸钱,砸灵石宝物,不惜一切都在推动进行的。

浮玉的特别之处有二,一为术法,二为寿数。

前者还可以做到平衡,毕竟人间也有古语,只是所攻方向不同罢了,只是后者——实难不令人眼馋心动。

越是显贵越是怕死,越是活得久越怕死,大抵是人族定律罢。

每当大限来临,总有人会将目光放在浮玉巫族身上。

这项交易一直存在,屡禁不止,到了这一代经过几次严厉围剿打击才逐渐销声匿迹。

研究持续千百年,这群人试过的方法不胜其数,行为令人发指,到了那一代,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他们始终认为,浮玉之所以活得长久,与巫族本源有脱不开的关系,换句话而言,如果人能拥有本源,人也能活到三四百岁。可人自身无法生出本源,必须得想个办法,将巫族体内的本源成功移进入的身体并保证正常运转。

不知死了多少试验品,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有一日,他们有了重大的突破。

奇迹在一个亲人死完却又颇具天资的流浪小孩身上出现了。

他的本源与其他人有微妙的不同。

虽然尝试并不完全成功——他的本源被抽出去在人身上只能维持一段时间,长则月余短则三五天就会消失,但总算是见到了曙光。自那之后组织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抽血,抽本源,不见天日的尝试。

整整六年多。

从六岁到十二岁,他们这个朋友都在地牢中度过。

后来才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这孩子的本源,而是心窍。他的心窍有储存本源的能力。

所以才抽出体内的本源短时间内是有活力的,时间一长就失效了。

一个月后,少年被捆在地牢的岩石床上生取了一半心窍,被一起抽走的,还有几乎全部的本源。

本源没了可以再修,再长,但心窍丢了就只剩下半条命,这辈子都不可能修补回来。

也就是在这年,少年终于找到机会,逃了。

他一路逃,追兵一路追,为了不被捉到,什么旁门歪道只要能学的都学,毒草药草一起吃,打起架来比谁都豁得出去,狠得和什么似的。一生中的朋友也就唯有他们两个,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此事非同小可,十二巫当即就接手调查了,原定的负责人是西樵与符兰,可真正着手调查的是张谨之。

他主动提出的。

从来包容好脾气,什么都从轻处罚的青年那回大动干戈,不仅肃清了浮玉内的残余势力,还追究到了人间,取了赦令清算权贵,一时闹得风雨满城,明里暗里得罪的大人物不少,可十二巫——不就是该做这些么。

那年大家缩着脖子做人,都说是因十二巫新官上任一把火,这第一把火务必烧得漂漂亮亮的。

结案之时,张谨之拿着案卷亲自上了封条,这意味着所有跟此案牵涉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他们那位“早已死亡”的好友,再有后人调查线索全部到此为止。他做此事时还有三五位十二巫在身旁,西樵惋惜地道:“可惜了,那么多条性命,都为此事无端葬送了。”

苏聆兮也在,她紧紧地盯着张谨之的双手,直到胶条严丝合缝粘上,一切尘埃落定,她才低头看了好一会鞋尖,连连眨动眼睛。

张谨之将卷案放回最上层的柜子里,走到她跟前,温声说:“虽然事出有因,但你行为依然欠妥,现在外边流传杀人魔头的事迹,许多人到深夜都不敢出门。该关的禁闭自己去领受,反思也要写。”

“好。”苏聆兮破天荒的听话,看上去甭提多乖巧:“我知道,我会去的。”

这话说完,她声音突然大了不知多少倍,扬起笑容,挥手跑出殿外:“我请你们吃饭,吃大餐!这月十五,不,初九!多一天都不能等了,我要将师尊的好酒全部搬来,有空的都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最终去的有五位,张谨之亦在其中。

在苏聆兮家的小院子里,张谨之第一次见到了叶逐叙。

原来那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小孩好好活下来了,在好好被爱,也学会好好爱人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奇迹。

张谨之将此事烂进肚里,没和任何一个人说过。

直到今年年中,他算出了苏聆兮身上的转机,不由怅然失神,扶乩术术士总是能深深感受到世间缘分与羁绊的奇妙之处。

谁能想到,当年苏聆兮深深痛惜,恨不能取心以代的伤疤,最终会成为助她恢复的唯一转机。

……

“诸多因素侵蚀他的身体,不足以取他性命。”张谨之指腹摩挲第一块卜骨,随后看向第二块,沉默须臾,道:“但他必死无疑。”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苏聆兮脸上神情就转为一片空白。

再到第三块,张谨之看了很久,又上手仔细地摸过骨缝,最终道:“一线生机。”

注意力完全被那四个可怕的字眼撷取了,苏聆兮有些茫然:“我不明白。”

“每块卜骨给出的消息不一样。”

张谨之固定第一块卜骨,将后两块卜骨的位置来回变动,示意她上前来看。如果生机在前,死亡在后,解读出来的完整意思是:叶逐叙因果缠身,本不致命,中间或许还有转机,可最终结果并不好。他必死无疑。

另一种可能则是:叶逐叙因果缠身,虽不致命,可未来发生的某一件事会让他遭到更重的伤害,必死无疑,可最终寻得了一线生机。不知能否捉住,转危为安。

搭在膝头的双手攒紧又松开,苏聆兮来回看三块卜骨,哑声道:“可是必死无疑与一线生机,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副卦象里。”

张谨之的卦比他的人还要保守,一些不好的东西更是含糊其辞,说可能遇到危险就是一定会天降横祸,可能会死亡就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而这是苏聆兮第一次听他说“必死无疑”。

都必死无疑了,还哪来的一线生机。

张谨之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不能再说更多,温声道:“我现在修为不济,术法出错也不无可能,而且聆兮,你忘了么,你本就是转机。”

“我试了,点香术日日都用,只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用。”

“不是点香术。”张谨之提醒:“是你自己。”

一直到边陲七城的族老们踏进京都,苏聆兮都在琢磨着“你自己”三个字。

张谨之倒是和她说明白了另一件事。

无论她如今的本源是从哪来的,都是脱于规则之外的东西,是从门手里抢回来的,虽然无法再增多,但也不会有很大的消耗——只要不再弄出铃铛与别的需要分出本源的奢侈术法。

再用个十余年,不成问题。

苏聆兮才从包厢里出去,等候在外的边陲七城族老们鱼贯而入。

生活在边陲,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不得养尊处优,没有颐养天年一说,族老们年事已高,但目光炯炯,面容坚毅硬朗,真如溪柳任悦所说,一群人进来,别的没说,先抱拳作揖,掀衣下拜,对张谨之行了大礼:

“边陲七城族老代七城百姓谢十二巫救命之恩。”

张谨之并非感性之人,诚如苏聆兮所说,他们埋头做的事多了,从未想过得到什么感谢,回报,甚至因为门的缘故,他们被天下人误解厌弃,市井街巷提到十二巫时言语中尽是谩骂埋怨。

因而从未设想过有这一日。

静立须臾,他似如梦初醒,道:“请快起来。”

族老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边陲七城整合之后的精锐力量,并入镇妖司,一同对抗强敌。又掏空了城中积蓄,数以万计的精钢刀剑,乌弓,袖箭,护甲等战时必需物资,也会交予镇妖司分配,共度难关。

而为表谢意,他们为十二巫带来了几样边陲世代珍藏之物,族老们来的路上商议过了,见面后只是谢恩,送谢礼,不说别的,不问别的,但是详细问明了有什么是边陲可以帮得上十二巫的,他们绝不推辞。

哪要什么礼物,帮助。他们的信任对十二巫来说,本身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奢侈物。

几位族老出来见了苏聆兮,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地感谢她对溪柳,任悦两位后辈的栽培之恩,两人各方面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溪柳在一旁飞快吐了吐舌头。

此事传开,边陲七城内的声音不全一致,有人的地方就有意见相左之处,当然也有人觉得十二巫不尽然可信,调查清楚后这部分声音小了,但另一道声音止不住的大了起来。

险些毫无所觉地沦为牺牲品,谁心中不怨。

老人齐齐沉默,年轻人齐齐愤怒,不少人怀疑起祖辈世代坚守是不是值得,为救苍生而降世的天道之门,又究竟是好是坏。

来时溪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说门做这样的事,怕不是妖邪的同类,被族老呵斥了。

边陲七城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全因长辈教育晚辈严苛,是非曲直自幼就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有时遇到事情忘了,一定会被提醒。

门挽救了人族,将妖邪切切实实关了千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这一件事,它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尊敬,对边陲七城所作所为不厚道是另一回事,以后边陲防着就是了。

被训了一顿,年轻人们左看看又看看,虽然还是埋怨,但类似的话再没说了。

逐一应付并处理好手边的事,苏聆兮下午还若无其事地去了镇妖司,但到底被张谨之的占算结果扰乱了心神,在日落时分就早早回了帝师府。

叶逐叙倚坐在小湖亭中打盹,半睡半醒,手里抓着把鱼饲料,长屿就躲在残荷下,将漏下的鱼食一口口吞了,这条鱼心眼小,还蔫坏,每当看见他睡着了,就从水中一跃而起,用尾巴猛的将荷叶梗拍得噼里啪啦响。

每当这时,他会醒来一会,看苏聆兮没回来,便朝它投去凉凉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小鱼才不管,玩得起劲,动作一次比一次大,苏聆兮踏进凉亭时,鱼尾巴扬起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他眼睛没睁开,但轻轻地啧了声,睡梦中不太安稳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点了支香在脚边,将溅上的几滴水珠擦干净了,又轻轻掰开他的手,将剩下的鱼食都撒进了湖水里,小鱼欢天喜地张嘴咬,结果只咬到一堵透明的空气墙,眼睁睁看着一拥而上的鱼儿将饲料全吃了,鱼尾巴甩得和狗尾巴似的。

苏聆兮上半身探出亭外,屈指敲敲栏杆,道:“你今天好吵。”

小鱼理直气壮指着叶逐叙:是他自己让日落之后隔一会叫他一次的。

看一看天色,苏聆兮拍拍手将手里一点残渣撒了,就是没给它吃到一点,并开始赶鱼走:“知道了,你自己找伙伴玩去吧。回来后找管家要吃的。”

鱼气鼓鼓飘远了。

这个季节没什么蚊虫了,天气也舒适,苏聆兮不觉得无聊,陪叶逐叙在亭中一坐就坐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叶逐叙转醒时眼睛没有能第一时间睁开,因为有手指在拨弄他的睫毛,他从善如流地配合,等了一会,懒洋洋问:“还没数完?”

苏聆兮倏的收手,在他身边坐好了,眼睛里含着晶亮的笑:“美人可算睡醒了?饿不饿?快起来,等你吃饭呢。”

叶逐叙习惯了。

从前苏聆兮不知研究他的眼睛,睫毛多少回,人人都有的东西,她看得出个美丑好歹,形容词是层出不穷的奇怪,一会说他的睫毛浓而翘,像芦苇尖和某种鸟类的绒羽,一会说他的眼瞳沉而黑,像沁在泉眼里的两颗冷玉石。

现在还算收敛的。

奇怪虽然归奇怪,是喜欢就行。

睡醒第一眼能看到苏聆兮的感觉很好,叶逐叙心情不错,也勾起了笑,只是笑意在凑近她颈子时蓦的消失不见,叼着那块肉用牙齿咬了咬,松了松,冷冷一嗤:“又见张谨之?”

“我担心你啊。”苏聆兮拉着闹脾气的美人走出凉亭,又从路过的仆从手中要来一盏灯,两人手牵手悠哉哉往主院的方向走去,零星月色漏在树影下,她说:“他叫我多看着你,最好寸步不离。”

她自己是转机亦是生机还是太深奥了,苏聆兮有些参不透,但她琢磨着将人放在眼前总比撂家里好,多待在一起又比分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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