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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做让人快乐(2 / 2)

她并非随口一说。

这天之后,白日叶逐叙睡觉,她上值,但到了夜里还有什么事要回镇妖司,她会拉上叶逐叙一起。

垫在她值房地面的那面地褥不知何时被卷着丢出去了,现在屋里只剩一张床,这才入秋没多久,榻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软垫,毛绒绒暖烘烘,苏聆兮再三查验,确保多畏寒的人都不会被冷到。

窗内拉了三层纱帷,日光月光都照不进来。

帝师在南院有自己的一间议事厅,由偏屋辟成,里面就摆着一张座椅,几面书柜和堆成小山的公文,这几天在书桌一角,背窗避光的角落又添了张宽椅。苏聆兮自己的椅子光秃秃,但这张椅背,扶手与凳面都绑了兽皮。

哪个是做事,哪个是休息,一目了然。

叶逐叙原本不太愿意,但是苏聆兮难得坚持,说他不在身边自己不放心。

怎么说呢,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心中过了三遍,叶逐叙露出笑容,改了主意,倒是能迈得开步子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苏聆兮的值房里睡觉,进去就不怎么出来,只有正午会出来找苏聆兮吃午饭。

饭有时是在食堂里吃的,叶逐叙不想去食堂或觉得饭菜不合口味的时候,苏聆兮会从帝师府带饭菜装进食盒带过来,等到时间了,人都离开了,她就将门一关,窗子一开,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小案几一侧,往外一层层开食屉。

两人从上挨个吃到底下。

十几天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中,苏聆兮发现他的口味越来越重,重甜,重盐,重辣,视力好像也有所下降,嗜睡的情况只坏不好。她意识到,他的五感也在衰退了。

意识到的那天,苏聆兮抓着手边的卷案,盯着空白处绷着脸苦大仇深看了半个时辰,不知道的以为她在处理什么旷世难题。

当天中午,她舍弃了帝师府没滋没味的药膳,拉着叶逐叙吃了顿麻辣小涮锅。

菜是大首领择的,锅底是帝师调的,几度鸡飞狗跳,还是顺利吃上了。

因为过程艰辛,吃的时候两人都很开心。

跟着叶逐叙同吃同住,苏聆兮慢慢又能吃辣了,从前嫌素的太素,荤的太腻,清炖的没滋味,重滋味的味道太重,吃到什么挑什么,现在也没那么挑了。

吃到后来鼻尖冒汗,心跳加速,叶逐叙起身取来冰块与橘子汁,倒入杯盏中,递到苏聆兮嘴边,她双唇红得似尖椒,就着他的手低头猛喝一大口。

嗯。

饭原来还是和叶逐叙吃才最有意思。

大首领也不是做什么都没精神的,吃了吃饭,回家,他极偶尔也会从值房里出来,陪苏聆兮处理公务。门开了关关了开,进来汇报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听得无聊,会从端坐到托腮,再到伏于案沿浅睡。

但有一种情况,无需人提醒,叶逐叙清醒得快而及时。

——唐参进来的时候。

不仅醒得快,还总会出现点意外状况,两人站得远口吻公事公办呢,他也就是时不时似笑非笑投去一眼,抓着笔杆转圈,不小心啪嗒掉在桌面上,吸引来苏聆兮的注意力,他会故作体谅地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事。

上次苏聆兮说得够清楚了,唐参也确实压制,克制了,两人的相处回到了从前你问我答的纯汇报模式。只是表情,言行可以伪装,心和眼神却不行,他为苏聆兮的恢复感到由衷的高兴,庆幸,也为她和叶逐叙的亲密无间黯然神伤。

叶逐叙的针对与警告他不是没看见。

但初心难改,他仍然决定等待。

他还年轻,等得起。

这天汇报完公务,唐参与以往一样垂眸低眉,语句温和:“秋闱今年是开不成了,只是恒王党清扫过后,朝中空出不少官位,四品以上的官衔提我们的人上去,内阁拟好人选了。陛下的意思是,可以想个办法从今年的学子中选出些有本事才干的顶些事,待妖邪除尽再补考试。”

“今日几位大人为此事入宫商议,大人若下值无事,可要一同前往?车马已经在司外等候了。”

苏聆兮将批改过的公文收拾好,拉开椅子站起身,给了那边叶逐叙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回家了:“陛下与我说过此事,科举牵涉太大,如何选人,择选标准是什么,就算在勤政殿吵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有结果。”

她笑一下,取下挂在楎椸上的外裳:“去了也是白去,唐副使,我要下值了,劝你也推了吧,回家好好睡一觉不比与无谓争吵来得舒服?”

叶逐叙坐直身体,唤她:“聆兮。”

他微微侧首,甚至还笑着:“出了点小问题,我好像看不见了。”

苏聆兮动作骤停,笑容飞速消弭,身体有自我意识一样朝他的桌子大步迈去。

叶逐叙还维持着起身的姿势,一只手半伸在空中,被她一把紧握住,另一只手驾轻就熟地点香,她已经在控制了,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紧绷。

“没事,没关系一会就好了。”

她半蹲下来,追随着他失神又漂亮的眼睛,什么都没问,但是满捧衣袖落在他怀里,手指从他的手腕往上,碰碰他的额心,又轻轻贴在他的眼尾处,轻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会痛吗?还有哪里痛?”

叶逐叙面色没有变化,看不见惊慌,如果不是他主动说,谁也察觉不出异样,但仔细一看,双瞳确实失了神采。

手指没动,他脸偏了偏方向,苏聆兮知道他在找什么,站直一些起来,又弯腰,将自己额心与他额心轻轻一抵:“在这里。”

叶逐叙这次的失明只有短暂一息,双目再获光明时第一眼看到了苏聆兮担忧的神情,第二眼看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唐参无声离开,并耷着肩合上了门扉。

年轻俊美的青年觊觎他人感情,贼心不死,屡禁不止,还为此红了眼眶。

沉黑的眼珠空洞地转了两圈,叶逐叙不由得想,他还没死呢。

没死就敢这样。

叶逐叙不由得看向苏聆兮。纵然与帝师的无穷魅力脱不了干系。

可谁说他的仁慈不是罪因呢。

下一刻,苏聆兮察觉到了他手指微微的颤抖和冰冷彻骨的温度,心中一惊,将手伸进他的袖子里,结果摸到一把冷冰冰的丝线。她一怔,捻住其中一根往外拽,却见雪白的剑线被顺着拽出来,就像银蛛吐丝般源源不穷,生生不灭。

拽到最后剑线淌了一地。

凶戾滔天。

全是杀意。

苏聆兮低眸看看这些剑线,又抬头与大首领黝黑深邃却看似无辜温和的双眼对视,沉默了好一阵,随后默不作声将线挽起来,慢吞吞塞回他袖子里,大有我当没有看到过就不会有事发生的模样。

转念一想大首领压根不吃这套。

终究害怕京都大半夜发生惨绝人寰的血案,她抿抿唇说:“不行。”

“他依然喜欢你,只待有一日……取代我上位。”

叶逐叙触触她的脸颊,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阴翳:“阻拦我做什么,聆兮。”

见他缓了过来,眼睛恢复了,还有心力喊打喊杀,苏聆兮松了一根弦,垂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香,一掸香灰,让它烧得更快,没等它烧完,又立刻在四周点了三四支,边为杀神忙活边反驳:“他不喜欢我。”

“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好闻温暖的香气包裹住叶逐叙,无声安抚人紧绷刺痛的神经,叶逐叙揉了揉额心,冷淡而慢吞吞地表达不满:“你老是为他说话。”

“因为不想用点香术去保护别人。”没做过的事,没动过的心思,怎么提都是坦然的模样,苏聆兮不假思索:“我用点香术战斗得多,保护人……应该很少?”

没了记忆,苏聆兮并不确定,只能从作战风格上推测。她用点香术和妖邪打斗,香式一个一个往外蹦,拆解与合并玩得花样层出,得心应手。可到了保护,安抚,镇痛这块,一共就三个香式,没往别人身上用过,全用在叶逐叙身上了。

“是不多。”叶逐叙神色微妙变幻一瞬,杀气减下去不少:“独我一个。”

见这事要揭过去了,苏聆兮问他好些没,疼不疼,为什么突然这样,并拉着他起来准备回府休息。有剑线在,就算暂时失明也出不了事,但苏聆兮牵他很紧,在下阶梯时每一阶都会停一停。

她内心郁郁,焦躁难安可没有办法改变的感觉着实难受,但叶逐叙计较的与她截然相反,下一阶台阶,他还回答一个问题。

“还好。”

“不怎么疼。”

“或许是被气的。”叶逐叙驻于最后一阶上,侧目回答得甚是详细:“明知有人对你心思不纯,邀你同乘一车,离得那样近,日日在你面前晃悠。我却毫无办法,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掉,不就只能气气自己么。”

苏聆兮噎了一下。

而后倏然意识到,大首领今天一整个下午都没睡,清醒到现在。

注意力集中,战斗力超强。

恢复修为后,不仅是上值,钻研点香术,苏聆兮偶尔也会外出诛妖。

自打发生偶然失明事件后,她连这都要带着叶逐叙。

妖大多是散妖,排名在几十一百之后,不难处理,有时出现在市井小巷,但更多是在深山老林流蹿,战斗开始前,苏聆兮会将大首领安排好,观赏视角极佳的树枝上,流泉旁,悬崖绝壁上流动的云岚里。

他慵懒美丽又有攻击性,周边令人惊叹的景色都成了衬景。

大多数时候叶逐叙会认真看她每场战斗,这样的时候,不仅是她,他亦等待良久。有时兴致来了,会随手摘下一片翠绿叶子含在唇里吹奏,他确实多才多艺,不仅会琵琶,还会吹箫,耍笛,有时曲子杀气四溢,有时情意绵绵,有时万般无聊曲子都带着困意。

又一次逮住落单的妖邪,叶逐叙坐在枝杈上打盹,头往边上歪时被趁兴而归苏聆兮接住,此时两三颗露珠从鲜嫩的叶片上坠落,坠进他发丝中,苏聆兮想伸手拂去,手掌却突兀地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叶逐叙发丝间突然冒出来的一束灰白头发。

很快她如常将露水拂去,用兜帽与外裳把他严严实实裹起来,恨不得一点风,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唯有自己能看见。

踏着山路踩着云霞回去时,他们就是凡尘中一对平凡又幸福的有情人。

当天夜里叶逐叙也发现了这缕白发,他在镜子前一根根拔了,焚烧后丢进了窗外的花草丛中。

第二天苏聆兮发现原来的位置没有白发了,明白是他自己处理了,可是第一缕出来了,第二缕三缕只会跟着长。她一点都不希望他为此难过,烦恼,付出时间,这就是比芝麻还不如的小事情。

她没打算装傻充愣,照顾人的自尊不是这样的,不吭声就等于默认,默认等同于自己也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

所以当天下午就找人拿了染发膏,调好了放在小碗里拿进寝屋,直接道:“这是我找御医拿的染膏,早年宫中皇后,皇太后染发就用这个,植株萃取出的汁液,还加了药材进去,我闻了味道不错。用法简单,一个时辰就染好了,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话的时候,叶逐叙坐在房里的木凳上,跟前是一面铜镜,照着他艳极的眉眼。

……没瞒过啊。

“一个时辰?”黑森森的眼睛望进染膏里,他掀唇道:“可它若隔三差五就长,岂不隔几日就要染一次。”

“你不想动手的话,就让我来嘛。又不麻烦。”

苏聆兮搬来把凳子,大大方方坐他身后,散开发绳捞出一捧,黑发凉如丝绸,顺滑稠密。

但叶逐叙转身过来制止了她的动作。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其实还有个最简单的方法。”

“用点香术。”

“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看着她的眼睛,叶逐叙道:“我不想让你看见。小兮,它不好看。”

自苏聆兮学点香术那一刻开始,她见到的景无不瑰丽盛大,见到的人无不美丽惊艳。

最厉害的点香术术士只喜欢最漂亮完美的东西。

如果现在有记忆,苏聆兮或许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不是这样肤浅的人”,可她前科太多,听来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换个方法。

“好看。”

苏聆兮手指往空中一伸,点香术凭空而起,她将这香递到叶逐叙手中,双眸明亮而柔软:“从现在开始,我只能说真话。”

手指被动捏着这根香,叶逐叙像被火光灼烧了,眼神恍惚一瞬,多年前的海浪,长风和少女的声音好似穿透时空,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我真的觉得叶逐叙头发什么颜色都一样好看,黑的白的红的紫的青的五颜六色没有任何影响。”

她唇瓣与眼角都上翘,含着星星笑意,怕他漏过重要消息,吐字清晰:“睡多久都没关系,五感消失头发变白都可以,与叶逐叙有关的事一点都不麻烦,如果说我对叶逐叙有期望,那一定是我希望他开心,健康,无病无痛,能陪我很久很久,越久越好。”

说完,她看着叶逐叙手里的香,它燃得像一颗星子,在慢慢散发光芒。

“你自己看。”苏聆兮笑吟吟托腮,说:“我没骗你吧。”

一簇香灰掉下来,叶逐叙掀起眼睫,取走她手中小碗信手撂到一边。

他倾身将人抱到腿上,掂一掂,目光深黑,炽亮而惊人:“好容易休沐,做这个有什么意思。”

许久之后,神魂颠倒,混乱之际,大首领扯下衣裳垫在桌子上,倾身而下时满足地叹息,才好心咬着唇告诉苏聆兮答案:“用点香术吧。我最喜欢点香术。”

原来不仅盯情敌时不困。

做让人快乐的事也很有劲。

——

诚然,苏聆兮心中惶惶,叶逐叙身上每多一处不好的地方,都会让她感到害怕,备受煎熬,就像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可她做不到以泪洗面,凄惶慌张突然一把抱住他泪水涟涟说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开我。

她还是一样镇定,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别的时间完全的扑在了叶逐叙身上,如果说有异样,就是她对叶逐叙有了很突然的控制欲,表现为要看到人在眼前才安心。

半夜也会推一推,晃一晃他,有时好几次把他惹得定定看她,而后用被子将她包成茧子紧紧塞进自己怀里。

这才能睡得安生。

后来叶逐叙满头黑发白了一半,但他在镜中端凝半晌,想想一日心血来潮,以五股彩绳和院外摘下的小花编了长辫,将苏聆兮迷得两眼亮晶晶,颇为意动的模样,也懒得管了。

苏聆兮也学会了编辫子,就是有些手忙脚乱,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缝里打转,抓了这边,那边就漏下去了,等全部编完,叶逐叙还得自己返工。

她并不全然服气,将捻下来的小花藏到身后,嘀咕:“也没那么差吧。我看着怎么好像这样也能见人似的。”

叶逐叙于是配合帝师仔细看看,轻笑:“是还好,能见人。但我以色待人,别的能马虎,这不行。”

……

纵然还没摸索到生机,转机的奥秘,一句必死无疑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帝师府的生活还算平静幸福。

而另一边,方原与梁笑费了些力气,才将被执法队扣押盘问的江子遇“保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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