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又问:“你知道钱顺现在人在哪吗?”
“这上哪知道去,”老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场火之后,这个家也彻底毁了,孩子被他姑姑接去一块生活,他姑在隔壁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知道现在咋样了,多少年没见过了。”
姜衍之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焦黑的房子上,眼前浮现厂房那半边的焦黑。
十一年后复仇的开端,也是一场大火。
从老郑那拿到了钱顺姑姑钱玉的家庭住址后,秦朔开车立刻开车前往隔壁的村落,路上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说钱家的大火,是意外吗?”
谁都没有回答。
秦朔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不论是与不是,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车停在隔壁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成群结队的小孩,手里拿着木棍在道上跑,家长站在院门口喊:“都几点了还不知道回家,数三个数,别让我削你。”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赶紧往自己家跑。
路越往前越不好开,车子停在一个小道里,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村子吞了进去。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天上是厚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三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软塌塌的,踩下去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秦朔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的地方,露出几棵歪脖子树和坍了半截的土墙。
钱玉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姜衍之抬手敲了敲门框,铁皮发出空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请问,是钱旺的姐姐家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嘴上叫着“来了来了”,一个穿着线衣线裤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是钱玉。
钱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谁啊?”
“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
姜衍之话没说完,钱玉脸色忽然变了:“警察?你们是警察?”
钱玉重复了一遍,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后,下一秒,她转身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扬起手就挥了过来。
姜衍之下意识侧身去护身旁的许久,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没躲过去,竹扫帚的枝梢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疼疼疼!”秦朔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跳,揉着后背直抽气,“别打了别打了。”
钱玉没有停手的意思,扫帚一下接一下抡过来,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外甩:“你们这帮黑心肝的!凭啥给我弟弟定罪!你们凭啥把我弟害得家破人亡,又像没事人一样找过来!”
姜衍之没躲,站在那里,任扫帚的梢头扫过他手臂。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挡。
“你们咋有脸再出现在这里,是你们害死我弟弟一家,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钱玉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姜衍之等她骂完,才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出当年的真相。”
扫帚停了。
钱玉攥着扫把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死死盯着姜衍之,像是在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又一个圈套。
“孩子死了,你们来奶了,演给谁看呢?”
“当时诬陷你弟弟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死了是活该,是天谴。”
相比钱玉的激动,姜衍之始终冷静,循序渐进地问:“那不是天谴,是人为的。”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我弟弟一家被害得那样惨,他们凭啥多享福了这么些年。”
“你知道钱顺在哪里吗?”
“不知道,咋地,冤枉完爹,又要开始冤枉儿子了吗?你们警察真是好本事,放着真正的坏人不抓,专门盯着好人霍霍。”
秦朔急了:“我们来就是为了还钱旺一个公道,他消失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不想找到他吗?”
“不需要你们操心,我大侄子自然会找到我弟弟,”钱玉把他们往外推:“这件事还没完,在我弟弟得到公平正义前,还会有人死!”
姜衍之看着钱玉:“你是钱顺的亲姑姑,你难道要纵着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让他变成只会杀人的魔鬼吗?”
钱玉瞪着眼:“那也是被你们逼的,是你们把他们一家逼死了!”
铁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秦朔拍着铁门喊:“你快告诉我们钱顺在哪!让他停手!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的!”
没人应他。
里屋的门用力的关上,整个院子又一次恢复的安安静静的。
秦朔不死心地叫,隔壁院有人听见动静,走出来看。
姜衍之叫住秦朔:“别喊了,先回车上。”
“老大,咱们找不到钱顺的话,还不知道他要杀多少人呢。”
“你喊破喉咙,她就能告诉你吗?”
“可是……”
“别可是了,一会儿把村子里的人都叫起来,事情闹大了,难道让十一年前的悲剧再上演一次吗?”
秦朔沉默了,垂头丧气地跟着身后,一道往停车的地方放走。
车停在一棵柳树下,他们上了车,视线仍是望着钱玉家的方向。
夜里凉,风还大,柳树条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在车身上,发出细微的动静。
三个人接连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到处跑不歇脚,一下停下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秦朔靠着车窗打了几个盹,每次醒来都看见姜衍之睁着眼,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天刚蒙蒙亮,外头鸡鸣狗吠,好多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骑三轮车的,小摩托的,自行车的,往田地那头赶。
秦朔揉了揉眼睛:“老大,咱们现在咋办,难不成等着,钱玉就能松口?”
“等等看。”
不多时,钱玉骑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锄头和铁锹,篮子里搁着水壶和用旧报纸包着的干粮。
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从小道前面经过时,没有注意到他们。
姜衍之看着车子走远,才推开车门,三个人重新站在那扇铁门前。
许久像模像样地敲门:“你好,家里有人吗?”
秦朔不明所以:“钱玉早年离婚,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咱们不是看着她刚出门吗?”
许久抬指在唇边比了嘘,走到墙根下,抓了下姜衍之的胳膊:“姜衍之,帮我一把。”
姜衍之点头,微微弯下腰,抱住她的腰,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她举高。
许久脚蹬在墙上,手攀住了墙头。
秦朔吓了一跳,连忙朝四周看了眼,压低声音喊:“大老大,你要干啥?快下来!”
许久没理他,手臂一撑,翻上了墙头,坐在那里,晃了晃空荡荡的手腕:“我价值五千块的手表,疑似丢在了钱玉家。”
“啥?”
许久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要在走之前拿回我的财产。”
秦朔张了张嘴,转头看姜衍之。
姜衍之仰头看着许久,嘱咐着:“往下跳的时候要小心点,别崴了脚。”
许久满口答应:“放心。”
秦朔再笨也反应过来,姜衍之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自己蒙在了鼓里。
“老大,你和大老大早就计划好了?”
姜衍之轻嗯了一声,墙的那头传来轻轻的落地声。
许久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走向大门内侧的门闩,抽开,拉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们快点进来帮我找手表。”
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铺开,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院门口有一道光折射进眼睛里,姜衍之微微眯了下眼,走过去,捡起那块手表。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忽然明白了李强所说的那道亮光是什么了。
是月光照到某个亮面物体所折射出来的光。
譬如,眼镜。
他们走过一条窄窄的红砖路,停在了房门口,谁都没有强闯住宅的想法,只是隔着窗户向里面望了进去。
屋子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边角翘起,墙上挂着一个大玻璃相框,里面贴着大大小小的几排照片,有些照片看起来上了年头,微微泛黄。
有的照片没贴牢,掉了下去,挡住了底下的照片。
许久的目光落在右边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家人的合影。
背景是照相馆的幕布,假的山水画,两夫妻坐在前排,女人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后排站着一个半大的男孩。
许久认出了男人,男人正是年轻时期的钱旺,那后排站着的半大的孩子,就是他们的大儿子,钱顺。
照片上的钱顺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外套,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稚气未脱,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镜头。
和一张二十几岁的脸重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很多宝宝都猜到了谁是凶手,但设定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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