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慕容恪甫一离帐, 桓安就立即抠着喉咙把鹿血酒催吐了出来,因是刚刚饮下的,呕出来还十分新鲜, 带着血的鲜红和酒的味道, 并无其他酸臭味, 桓安脱下衣裳盖住那摊呕物,为掩人耳目,又拆开一坛寻常的酒浇在上面,做无意倾洒状。
刚刚做罢这些, 五个舞娘已经进了帐中,见桓安手中按着酒坛, 空气里亦弥漫着浓重的酒味, 几人便以为桓安是在独酌。
“将军好兴致啊。”
其中一个舞娘生的最好看, 唇红齿白, 媚眼如丝,扯了身上罩着的透明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鲜红舞衣。那舞衣十分清凉, 上身只遮半截儿, 下身亦只遮半截,衣摆上缀着金铃铛, 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叮叮铃铃,如她一般妩媚惑人。
桓安忽然起身, 拿了长刀指着那朝自己走来的舞娘。
那舞娘却并不害怕, 轻轻拨了拨指着自己的刀尖,软声撒娇:“将军这是做什么?”
其余几个舞娘也都不怕,都像方才扯了纱衣丢在地上,露出里面轻盈单薄的舞衣, 朝桓安走去。
忽听“啊”的一声惊呼,离桓安最近的红衣舞娘下意识捂着脖颈后退了两步,伸手一看,血已沾染在手上。
其他舞娘亦是一愣,不觉顿住脚步,都望向受伤的同伴,见她脖颈上已被划了一道。
“将军怎的如此不解风情?”
那红衣舞娘娇嗔,审视桓安片刻,不再着急接近他,眼神示意其他人接着跳舞。
所谓不着痕迹改人记忆的巫术,可深可浅,慕容恪交给他们的任务不算难,只是要桓安忘了自己的妻子。
桓安已经饮了鹿血酒,鹿血酒性热至阳,本是游牧族人冬日里驱寒补阳之物,而今是夏季,饮了之后必定会燥热难耐。
加上一群美人在侧,他们不信桓安能经得住诱惑。迄今为止,他们还未见过饮下鹿血酒还能坐怀不乱的男人,只怕等一会儿酒劲上来,她们五个都不一定能招架得住桓安。
正人君子她们见的不少,越是浩然正气不苟言笑的男人,待会儿就越疯狂。
红衣舞娘媚眼流波望着桓安,一指轻轻划过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擦下来的血迹放在口中舔了舔,心中想到,桓安果真正人君子不碰她们,既然都拔刀了,怎么只是轻轻划了一下,不将她们都杀了?
他有怜香惜玉之心,就有好色之心。
等一会儿他得了她们的妙趣,不消她们用什么媚术,他自然心甘情愿就要忘了他自己的妻子。
红衣舞娘这般思量着,望桓安的目光便更加志在必得。
帐内灯火煌煌,金铃铛如千娇百媚的舞娘发出阵阵纤细的叮铃声。
桓安拧眉望着周遭虎视眈眈的舞娘,思忖片刻,对一个舞娘道:“弯腰。”
那舞娘愣怔一息,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桓安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便顺着他的话缓缓弓下身子,一手还拨弄着自己肩上本就没有多少的布料。
“下一个。”
桓安指了指方才舞娘站立的位置,示意其他几个舞娘都在那里来一遍弯腰的动作。
等几个人都做完,他又将刀放在和自己手臂平行却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叫一个舞娘拿走。
几个舞娘相视一笑,都以为桓安这是动情了,其中一个拿起刀扔去了窗外,另一个见桓安手中还拿着刀鞘,便俯身去拿,桓安却道:“把灯灭了。”
“将军害羞呀。”几个舞娘调笑,朝桓安走近,见他不像之前抗拒,便示意人灭了灯。
帐中霎时暗下。
慕容恪远远站在帐外,亲眼瞧着落在帐上的影子,桓安从一开始的提刀顽抗,到后来被舞娘挨个低身亲了一遍,甚而被舞娘轻而易举夺走了刀,最后被几个舞娘扑倒在地,直到灭了灯,隐约听里头传来女郎娇媚的轻唤声。
他才放心地回了王帐,原来桓安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经不起诱惑。
翌日,将至午时,还没有任何人从桓安的帐中出来,慕容恪没有叫人去打扰。
他自己昨夜也喝了鹿血酒,燥得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叫人拿冰镇了许久才稍稍舒爽,桓安有一众舞娘伺候,必然折腾地不轻,乏累自是寻常。
又过了会儿,一个舞娘匆匆来报:“桓将军不见了!”
慕容恪皱眉,怒声道:“何时的事!”
那舞娘怯声低头:“不……不知……”
慕容恪旋即下令去找人,怒目看向那舞娘:“你们不是巫女么?怎么巫术不管用了?”
那舞娘一面跪下请罪,一面说了昨夜情形,道是灭了灯火后,桓安非要叫她们喝酒,众人又寻欢作乐好一阵子,其间有人想要靠近桓安,被他用剑鞘打晕了,再后面,她们也不知为何昏昏欲睡,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大汗,一定是酒里下了蒙汗药,妾也没有想到,那位桓将军明明都主动放了下刀,竟还能忍住……”
“滚。”
慕容恪已攥紧了拳头,那舞娘怕惹来杀身之祸,忙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慕容恪思量着,桓安当是昨夜就逃了出去,他必定清楚,而今是在吐谷浑王城,他若硬碰硬,以寡敌众绝对讨不到好处,所以才虚与委蛇将他们蒙蔽了大半日。
圣上助他复国的军队就在王城外十里扎营,莫非桓安逃回了营地?
兵事方歇,就是桓安也不能为了私仇贸然再兴战事,更何况,昨夜那算什么私仇,是桓安自己有福不享罢了。
想定,慕容恪堂而皇之地亲自去了趟扎营地,桓安并没有回去。
“大汗,你昨夜不是递来消息,大将军遭了暗算,生死不明?”驻守的副将问道。
慕容恪“嗯”了声,又说:“你们暂且不要回朝,吐蕃人绝不会就此罢休,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我送你千匹良马,让你回去邀功请赏。”
而今大局已定,就算吐蕃来犯,两军联合定能将人击退,军功就在眼前,桓安一死,剩下的功劳便都是那副将的,他怎能不喜,立即满口答应,“容我去信一封禀明圣上。”
想到桓安毕竟生死不明,便说:“我抽出一队人马去追查大将军下落。”
“不必。”慕容恪道:“这是我的地方,我的人更熟悉,还是我来找人。”
那副将想想也是,便没有坚持。
慕容恪遂遣了一队人马,以搜救为名从吐谷浑王城一直向东追去。
···
时值七月,大火星向西移转,前些时候蒸腾的暑气消散许多,又下了几场雨,天朗气清。
荀氏的八十大寿将近,寿不过满,定国公府遂将寿宴提前了几日,桓家三房的子孙还有已出嫁的女儿都来庆贺,四世同堂,别提有多热闹。
“要是五郎也在就好了,齐齐整整的,我就是明日死了也没有遗憾。”荀氏忽然说道。
“母亲,大喜日子可不兴说这晦气话。”
桓家几个媳妇劝道:“已经有捷报传回朝中,五郎又打了胜仗,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附和,说着桓安好话哄荀氏开心,荀氏亦很快被他们逗得开怀。
说起桓安,众人不免又对徽宜恭贺一番:“五郎这回打了胜仗,圣上必定大加封赏,说不定会封你一个诰命夫人呢。”
徽宜笑而不语,心中自也是欢喜的,桓安荣光,她做妻子的自然也体面。
王曼罗瞧见众人都恭维徽宜,早就心生不满,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也没忍住拉下了脸,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佯作担忧道:“五哥应当知道祖母大寿在即,依五哥的脾气,怎么也该赶回来啊。”
她故意看向徽宜,“嫂嫂,你还记得吧,谢表妹及笄之年,五哥就是在当日赶了回来,祖母寿宴这等紧要的事,五哥怎么会忘?至今没回来,怕不是……”
“住口!”荀氏气得瞪了王曼罗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氏和桓宸也急忙训斥了王曼罗一句。
徽宜道:“祖母别气,五郎一定没事,只是打仗不比旁的公干,不能像六弟这般自由。”
荀氏点头,正要示意众人接着玩乐,忽听外头有人朗声大喊。
“大将军遭难了!”
座中霎时寂寂,都望向报信之人。
“大将军去赴新汗的庆功宴,遭了吐蕃余党暗算,被劫走了,生死不明!”
方才还笑语一片的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荀氏怔忪片刻,忽然捂着心口仰面栽倒下去,座中顿时慌乱一片,七嘴八舌唤着“母亲”“祖母”“叫大夫”。
定国公站起身,不知为何竟没有站稳,颤颤巍巍了几下,得身旁兄弟相扶才稳下身形,看那报信之人片刻,道:“去找,快派人去找!”
···
徽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宴上回来的,她只记得当时听到桓安遭难的消息,祖母晕倒了,众人都七手八脚地去抬祖母,她也想去,可她手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走不成路,就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徽华收到消息,立即赶过来看望阿姊,见她此刻恢复了些神思,忙又劝她宽心,“阿姊,圣上已经派人前往吐谷浑王城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人,你别担心。”
徽宜微微摇头。
桓安遭难,吐谷浑那厢必然第一时间就找过,没有结果才会向长安递信,从吐谷浑王城到长安,八百里加急也得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桓安大概早就凶多吉少了,派再多人去也无用处,顶多……就是把桓安的尸骨找回。
“夫人,大郎君来了,在前院厅里坐着,说让你拿几件世子的贴身之物给他们带上。”
徽华不解,“拿贴身之物做什么?”
徽宜却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人若是横死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时候,亲人就会拿着他们生前的贴身之物去横死地招魂,再将这些贴身之物装棺入殓安葬。
徽宜八岁那年父亲被贼人劫杀,就是尸骨都没找到,是她捧着父亲衣裳跟随官兵一起去招魂的。
如今大堂兄来找她要桓安的贴身之物,应当也是猜知桓安已经凶多吉少。
徽宜起身去衣箱里翻找。
桓安这回离开没有带多少衣裳,衣箱里还是满的,甫一打开箱子,徽宜便瞧见了桓安临行前放进去的春衣和冬衣。
也不知为何,她眼眸一低,泪水就顺着脸颊敲在了箱中衣上。
“夫人,林伽在外面说,他也想随大郎君一起去。”阿兰又来禀报。
徽宜点头,继续翻找衣裳,却忍不住想,如果这回林伽跟着去了,桓安是不是就不会遭难?
林伽是桓安外祖家送来的忠仆,十五岁来到桓安身边,一直护他无恙。这回桓安若不将他留下,身边总不至于没有个可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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